《斜倚落红不觉梦》乔安言

4、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

　　皇上今日要在乾正殿赐宴功臣，御膳房此时正在紧张而有序的准备着，总管王庆亲自来监督，可见对这次赐宴规模的重视程度。夜墨寒端坐在乾正殿正上方，下面分左右两边，左边坐着的是沐王夜沐辰、丞相伊承毅和镇远将军伊凌尘，右边依次坐着护国将军黎远毅、礼部尚书苏卫道。
　　夜墨寒扫视了一眼，举杯说道：“朕今日赐宴，众爱卿不必拘束。”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很快消失不见。
　　众人闻言诚惶诚恐的起身，齐齐下跪，“谢皇上。”
　　“不必多礼，起来吧。”夜墨寒吩咐身边的侍女倒酒，这时御膳房也开始陆续上菜。夜墨寒尝了一口，其他人才纷纷动筷，大殿内一时无语，众人心中都在打着小算盘，这时夜墨寒突然举杯说道;“朕要敬丞相和镇远将军一杯，以犒赏丞相教子有方，培养出了一个骁勇善战的好儿子，替朕巩固了边疆。”伊承毅和伊凌尘闻言举杯下跪，说道:“谢皇上，臣愧不敢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朕听闻伊将军今年二十，真是年少有为，如今边关安定，朕该好好赏你，金银珠宝相比你也不在意，你正值婚嫁年龄，不如朕就亲自将平阳公主指配给你如何”伊凌尘闻言面色一滞，答道:“谢皇上，只是现在边关虽定，但仍有少数乱贼意图进犯我朝，一日不平，何以为家，臣愿为我朝马革裹尸于战场。”夜墨寒听出了伊凌尘的话外音，沉默了一瞬，就在苏卫道窃喜希望皇上重责伊承毅时，夜墨寒转而哈哈大笑，“好，大丈夫志在四方，不拘泥于儿女情长。”伊凌尘暗自松了一口气，说道:“谢皇上。”
　　苏卫道见局面扭转，不禁着急，说道:“皇上，镇远将军师胜回朝，兵权在握，又拒绝了皇上的赐婚，难不成是已有心仪之人了吗”苏卫道不愧是久经朝堂的老狐狸，一句话不仅点出了伊凌尘手握重兵，伊承毅重权在握，让皇上对他们起戒备之心，更是挑明了伊凌尘刚才公然抗婚，蔑视皇威，一石二鸟。
　　夜墨寒转了转手中的酒杯，缓缓说道:“伊丞相你怎么看”伊承毅起身下跪，声音平静的说:“犬子不才，虽师胜回朝，但羽翼未满，尚需历练，难当大任，臣恳请皇上让犬子能多领兵出战，为皇分忧，保边关平安。”一旁的黎远毅下跪道:“皇上，苏大人言之有理，但伊将军确实骁勇善战，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还请皇上惜才爱才。”夜墨寒看向夜沐辰，夜沐辰会意，点头一笑说道:“伊将军想必是已有意中人，皇兄又何必强人所难，不如待伊将军想娶那位女子时，皇兄再给二人赐婚，岂不是成全了一段佳话”夜墨寒大笑出声，“也好，众爱卿都起来吧。” 苏卫道恨恨的瞪了伊承毅一眼，但皇上已经发话，他也不得不作罢。
　　夜沐辰脸上似有醉意，起身向夜墨寒说道:“皇兄，臣弟有些醉了，先行告退。”夜墨寒看了他一眼，说道:“去吧。”夜沐辰弯身点头后在侍从的搀扶下慢慢向殿外走去，出了宫门后，神色才恢复正常，醉意全无，刚才不过是找个由头出来而已。夜沐辰身边的侍从恭敬地说道:“主子，我们现在去哪”夜沐辰抬头看了看夜色，说道:“左右今夜无事，去街上走走吧。”说着便向长街走去。
　　伊雪落送走南宫瑾后，就回了伊府，陪伊夫人用完晚饭，忽然想起王叔白天说爹爹和二哥留宴宫中，索性带着流月出了府，来到了长街，看见前面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便拉着流月挤了进来，不远处的夜沐辰看见了伊雪落，认出了她就是当日在未名居的女扮男装的女子，见她向前跑去，不知怎么的竟也跟着去了。
　　伊雪落好不容易挤进来，原来是这里举办了一个猜谜语大赛，谁要是全都猜对了，就能得到五十两银子，伊雪落心中一动，马上就到冬天了，要是有了这笔银子，就能给小院里的老老小小添置冬衣和炭火，这样大家就能好好过冬了，想到这，伊雪落高声叫道:“我也来比赛。”
　　出题人看向伊雪落，笑着说:“公子，本赛共有三道题，若是谁能全部答对，就能得到五十两。”说着看了其他人一眼,“请听第一题，半帘残月听蛩声 ，打一字。”伊雪落一笑，答道:“半帘即帘字的一半，取穴；残月即月字残缺了，为弓；蛩声即蟋蟀的鸣声，答案就是苍穹的穹。”出题人笑说:“公子好智慧，请听第二题。”伊雪落笑点头。“江边明月入画中，打一字。”伊雪落挥了挥手中的纸扇，说道:“江字的一边是氵，再得一明月，画字的中间是田，水月田即组成渭字。答案就是泾渭分明的渭，可对”伊雪落看向出题人，出题人赔笑说道:“对对对，公子博学，请听左后一题，要是公子答对了，就能拿走这五十两。”伊雪落轻轻点头示意他说下去。“桃李花开日，梧桐落叶时。欲遂长生志，但求千金方。”
　　伊雪落思考了一瞬，周围人都在屏气凝神的等着，这时一个声音突兀的传来:“答案是秦如。”伊雪落闻言看向说话的人，正是那日在未名居的白衣男子，她心下一喜，夜沐辰冲她笑了笑，继续说道:“桃李花开日！是春天！梧桐落叶时！是秋天！一个春加一个秋，按照谜题的原文，春在上，秋在下，可以拼出一个：“秦”字！欲遂长生志，就是如果你要长命！ 但求千金方，这个就简单了。千金是女人的意思！方，就是一个口！ 女加口，与“欲遂长生志”相对，应为“如”！故谜底应为：秦如。”出题人一脸钦佩的看着夜沐辰和伊雪落，又有些为难的说道:“二位公子答的都很好，只是银子只有一份，您二位….”夜沐辰看了看出题人，笑道:“这位公子答对了两道，我只答对了一道，银子自然应该归这位公子。”出题人闻言将银子给了伊雪落，伊雪落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夜沐辰也走了出来，伊雪落对夜沐辰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公子承让。”夜沐辰笑着说:“看你的穿衣打扮，不像是贪图钱财的人，怎么为了这五十两这么卖力”
　　伊雪落抬眼看着夜沐辰，说道:“我自然不是贪图钱财之人，实不相瞒，我在郊外接济了一些无家可归的老人孩子，这五十两虽然不多，却也可以给他们添置冬衣和炭火，让他们抵御寒冬。”夜沐辰看着伊雪落，眼中多了些赞赏之色，“公子善心，不知可否带我前去一观，也好尽绵薄之力。”伊雪落闻言一笑，“好啊，我打算明天去看他们，你去吗”夜沐辰看着眼前笑的灿烂的伊雪落，怔了一会，一时没有说话，就在伊雪落以为他会拒绝时说道“好啊。”伊雪落心中欢欣，又怕夜沐辰反悔，马上说到:“那好，我们明天一早在这里碰面，不见不散。”说完满脸希冀的看着夜沐辰，夜沐辰笑着说:“不见不散。”闻言伊雪落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时辰不早了，我得赶快回去了，明天见。”说完也没等夜沐辰的回答就自顾自的跑走了，夜沐辰盯着伊雪落的背影，眼中含笑，缓缓道:“明天见。”说完转身离开。
　　伊雪落回到伊府，发现爹爹和二哥还没有回来，松了口气，蹑手蹑脚的回了房，流月跟了进来，说道:“小姐，刚才那位公子是谁啊，好聪明啊，小姐你明天真的要和他一起去小院吗，会不会有危险啊”伊雪落看了流月一眼，笑着说:“当然要去啦，对了，明天你就不用跟着去了，在府里待着，有事就去找二哥。”流月刚想说什么，伊凌尘推门进来了，伊雪落忙说:“二哥，你怎么来了”伊凌尘在伊雪落身旁坐下，说道:“当然是来看我的小妹的。”伊雪落笑了笑，给伊凌尘到了杯茶。
　　“二哥，怎么看你兴致不高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吗”伊凌尘拿着茶杯的手一顿，看了看伊雪落，又看了一眼流月，一字一字的说:“晚宴上，皇上提及要给我和平阳公主赐婚。”说完又清瞥了一眼流月，只见她脸色瞬间变白，身子也在轻轻的颤抖。
　　伊雪落怔了怔，急忙问道:“二哥，那你答应了没有啊”
　　“没有，我婉拒了皇上，索性皇上没有逼迫，反而答应了沐王的提议，等将来我有了意中人，再亲自为我赐婚。”伊雪落和流月听完后都松了一口气，伊雪落说道:“二哥，既然皇上放弃了赐婚，那为什么你还愁眉不展啊”伊凌尘叹了口气，“朝堂上的事很复杂，如今我回朝，掌握大多兵权，爹爹又权倾朝野，难免树大招风，招人嫉恨，今天苏卫道就试图让皇上治罪于我，好在皇上没有听信谗言。”伊雪落也不知该说什么，对于朝堂上的事她确实是不懂，爹爹也不让她参与，给了她一方无忧无虑的净土，所以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二哥。
　　伊凌尘看了伊雪落一会儿，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好了，二哥和你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烦心，你只要记住，你是丞相的女儿，是我的妹妹，你只管胡闹就好，有爹爹和二哥替你遮风挡雨，时辰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说着伊凌尘起身向外走去，走到流月身边时稍稍看了她一眼，微微叹气走了出去。
　　伊雪落看着伊凌尘已经走了出去，对流月说道:“流月，你过来。”流月闻言走到伊雪落身边。“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说。”流月犹豫了一下，说道:“小姐，我….”伊雪落见她扭捏，一把将她拉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流月，你从小就跟着我，我也从来没把你当作下人看待，一直把你当作亲妹妹，吃穿用度也从来不肯亏待你，现在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我。”流月看着一脸郑重的伊雪落，点了点头。“你是不是对我二哥有意”流月没想到伊雪落会这么直白的问她这个问题，顿时觉得又羞又急，耳朵不禁染上了红晕，头低的不能再低，声音微弱的说道:“小姐，你怎么问流月这种问题？”
　　伊雪落看流月这样子，知道她害羞，但是现在已经不能够让她害羞了，皇上已经尝试给二哥赐婚，这次虽然作罢，但就像二哥说的，别人忌惮伊府的势力，难免不会向皇上进言，皇上为平衡各方势力，也难保不会再次赐婚，若真到了那日，只怕二哥就不能推脱了，他不能拿伊府上百条的姓名开玩笑，所以伊雪落握起了流月的手，难得一丝不苟的说道:“流月，你跟了我十几年，你的心思我如何能不知，我早就看出你喜欢二哥，一直没有说破是怕二哥对你无意，我若说了反而伤了你的心，但刚才二哥当着你的面说出了皇上赐婚一事，我看他的眼神有意无意的看向了你，想必二哥对你也有意，既然皇上能赐婚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如果皇上真的信守今晚所说的会给二哥和他的意中人赐婚，你若现在和我承认了，我必定设法帮你，那么你还有希望和二哥在一起，你现在要回答我吗”
　　流月闻言流下了两行泪，“小姐，奴婢是喜欢二少爷，奴婢也相信您会拼力帮我，但是奴婢和二少爷的身份是云泥之别，即便二少爷对奴婢，老爷夫人也不会同意，即便老爷夫人同意了，奴婢的身份也会平白连累二少爷被别人耻笑，奴婢….”伊雪落十分生气，又气又急说道:“你胡说什么，我二哥会是在乎这些的人吗，再说爹爹和娘亲更加不会阻拦，娘亲身份不高，爹爹还不是排除众议娶了娘亲，娘亲相夫教子，不也十分幸福吗，自己的幸福自己知道，何必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
　　“可是，小姐，我….”
　　“我问你，若是有一天二哥变得一无所有，甚至生活都不能自理，需要你一步不离的照顾，你可会离开”
　　流月急急的说:“我不会，不管二少爷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离开。”伊雪落笑了笑，说道:“对啊，就凭你这番心思，其他身份尊贵的人又怎么比得上，她们嫁给二哥只是为了伊府的权势，何曾有真心，就凭你这句话，我伊雪落此生只认你这一个嫂子。”伊雪落说的轻松，流月听着却是满心羞愧，忙说:“小姐，你又取笑流月，我不理你了。”说着便急忙跑出房，伊雪落看着她急忙逃走的样子趴在桌子上大笑，藏在角落里的伊凌尘的嘴角也浮起了一抹笑，刚才伊雪落和流月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他将手放在胸口上，感觉那里跳动的更加快了，也更加坚定了。看着流月房中亮起的光亮，他眼神温柔的看了一会，终转身离去。
　　伊雪落明白了流月的心意之后，心里一阵轻松，她觉得要好好撮合二哥和流月，虽然二哥没有明说，但是他刚才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她相信有情人终会成眷属，那么自己呢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想着他的一言一笑，不由轻笑出声，流月已经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了，她是不是也该表明自己的心意了呢只是他会和自己一样，也在想着自己吗想着想着，伊雪落不知不觉得睡着了。而另一个房间里的夜沐辰却还没有睡意，他起身拿起桌上的萧，轻飞上房顶，轻柔的吹出缠绵的曲调，眼睛不由望着长街的方向，眼神是不同往日的温柔。睡梦中的伊雪落似乎听到了这首曲子，嘴边扬起了点点笑意，睡的更加安稳了。一曲作罢，夜沐辰还在怔怔的盯着长街的方向，良久之后才飞身回房，夜就这么变得寂静了，等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