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先生，你吃够了没》何是璧

2、二

　　L先生是24小时便利店的夜班值班员。仗着店长是自己的竹马，L先生值班时会随手挑几包合眼缘的零食吃。漫漫长夜，已经没有美人相伴，只能用美食来慰寂寥了。L先生上岗时就是如此理直气壮地告知店长的。于是，即使此时被顾客鄙视他监守自盗，他也是淡定地开玩笑道：“嘘，你可别和我们店长告密。”
　　这位顾客却一脸认真地劝他：“你这种行为不好。”
　　看着对方正气的脸，L先生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乐了，也板起脸严肃地应道：“你说得对，是我错了。”然后，在瞥见对方欣喜赞同地点头时，L先生只能艰难地憋着一肚子坏笑。
　　真是个认真可爱的家伙，L先生心想。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方的脸，L先生觉得这普通的五官因为其主人的认真傻气竟然也显得很可爱。瞧那模样显然是在社会上打拼的上班族，可这一身浩然正气又仿佛只有在相对纯洁的校园里才能养出来一般。原来认真傻气也是件减龄神器。抱着这想法，L先生为他结账时又开玩笑道：“又是棒棒糖？晚上吃糖，小心蛀牙。”
　　果然，小家伙立即诚实地表示：“我每天晚上都刷牙，定期去看牙医。”似乎觉得嘴上说说不够，他还龇了龇白森森的牙齿，“看，牙口好。”
　　L先生在心里笑开了花，表面上却认真地配合：“嗯，真是好孩子。”
　　直至对方离开了便利店，L先生仍然维持着捧脸目送的姿势。
　　“死基佬，上班时间公然调戏勾搭我店里的顾客。”
　　捂着被矿泉水瓶砸得生疼的后脑勺，L先生瞪着清点货物的店长：“我们二十几年的交情在哪里，你竟然用矿泉水瓶砸我！”
　　店长邪魅一笑，曲起手指敲了敲身后的值班表，说：“如果不是顾虑我们二十几年的交情，你以为你还能在我店里心安理得地偷吃？”
　　“可是我每次都有记下来吃了哪些零食，你不也在我工资里扣了吗？”
　　“……总之，你这种行为不好。”面对L先生的反驳，店长心虚地总结陈词。
　　L先生嫌弃道：“得了，学那小孩说话做什么。你这老奸商哪有一分半点正直的气场了。”他不怀好意地挤眉弄眼，“我只在你身上感受到笔直笔直的气场。”
　　“啧，老子当然是笔直笔直的。”店长一把推开L先生凑过来的脑袋，“你呀，性向能弯，但人品不能弯。平时调戏一下开得起玩笑的人也就罢了，刚刚那孩子可别乱调戏。他不是常常来我们店里吗？没准是暗恋你。不打算回应别人，就别招惹对方。”
　　店长与L先生虽然是竹马竹马，但店长毕竟比L先生年长几年，又早早入社会拼搏，便习惯在L先生面前摆出一副长辈模样来教训他。自从L先生出柜后，店长就更是时时刻刻提醒他要在这圈子里洁身自爱。L先生知道自己这见人就调戏的贱样肯定没能让店长放心下，只好摸摸鼻子，听旁边这人唠唠叨叨一番。
　　当L先生下班回家的时候，X市的天空已经亮起来了。大清早的天色是朦朦胧胧的鱼肚白，仿佛罩了一层稀薄的夜色，就像人刚刚睡醒时三分睡意七分清醒的模样。L先生拖着通宵一宿的疲惫感，冲着天空伸了个懒腰。
　　哪有人喜欢这种违反生物钟的夜班，但L先生很享受下班时见到的妩媚的天色。这时候大街上的人只有零丁几个，而懂得欣赏这美景的人恐怕也只有他一个。L先生不喜欢夜班，但喜欢这种独占美景的满足感。
　　所以说，L先生真是一个以神奇的脑回路和独特的方式去享受生活的人。
　　轻声地哼着小曲回到家后，L先生准备打开冰箱时，发现了一封正直的留言——无论是这张纸贴在冰箱上的姿态，还是白纸上的字迹，以及留言内容，都淋漓尽致地诠释了“正直”二字。
　　【尊敬的房东先生，你好。经过核对，证实你未经我的允许，偷吃了一瓶水蜜桃味酸奶、三个桃子和一包原味牛肉干。你这种行为不好，请自重。】
　　又是那句熟悉的话，惹得L先生想起那位钟爱草莓味棒棒糖的顾客，便玩心大起，强忍着睡意也要回复对方几句，最好是把这位正直的租客调戏得火冒三丈。他从笔记本上随意地撕了一张纸，大笔一挥，潦草地写了几句话。对比了一下对方连文字与纸张上下左右空白距离都要深究的正直留言，L先生很确定自己这份一定能让完美主义者哭晕在厕所。
　　回房间补眠之前，他想了想，又折回去将那两份被自己随意丢在饭桌上的留言拿起来，故意歪歪扭扭地贴在冰箱门上。
　　毫无意外，当他醒来时，就在冰箱门上看见了新的留言。依然是贴在清晨他所见到的正中央位置，篇幅却长了不少。L先生一边打开冰箱，一边阅读留言。那家伙竟然认认真真地将冰箱里的零食罗列出来。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后面那句补充，仿佛脑补出一个男人掰着指头回忆自己所买的零食，一一列出后还特地打开冰箱检查一番的正经脸。还有，剩下那五点建议又是什么玩意？敢情这位租客不仅仅以完美主义来约束自身，还得约束他人？
　　L先生翻了个白眼，对照着对方列出的零食清单，把这堆食物全都搬到客厅。然后打开电视，伴着那无聊的综艺节目，一点一点消灭食物。说好的撕票，他男子汉大丈夫必须说到做到。慢腾腾地吃完所有东西的L先生，打着饱嗝，如此展现了自己的男子气概。
　　将垃圾收拾完毕之后，盯着装满残骸的垃圾桶，L先生的坏心眼又登台亮相了。
　　【嘿，可爱的租客先生，去瞧瞧那垃圾桶。我吃饱了哟，好饱哟】
　　哼哼，我就不倒垃圾。哼哼，我就不好好写字。哼哼，我就不写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哼哼，我就要写得歪歪扭扭。哼哼，我就不贴在正中央。L先生得意洋洋地想着，随手将纸张啪一下拍在冰箱门上。
　　这种做了恶作剧的满足感使得L先生始终保持着愉悦又兴奋的心情。即使在晚上去健身时闹肚子痛跑了两遍厕所，他仍能面带微笑地捂着肚子。健身教练瞧他那得瑟的小模样，只能叹气摇头。而与他一起健身的店长更是恨不得高高举起牌子宣示自己不认识这傻逼。
　　昨晚抓了L先生现行的顾客，在结账时似乎被他过分喜感的脸吓到了，面无表情地问：“今晚你的心情似乎很好？难道是因为刚刚偷吃了一顿？”
　　L先生笑眯眯地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放下屠刀，拿起斧头，继续砍，让别人立地成佛去吧。
　　这位顾客付了钱，呵呵地笑了两声。
　　但是情绪高涨的L先生并未在意对方意味深长的“呵呵”，并且十分热情地冲着对方的背影喊了一声“谢谢您的光临，请慢走”。有些人犯起傻来，还真能达到与世隔绝的地步。
　　然而，在回到家看见光秃秃的冰箱门时，这个傻子的“满腔热血”瞬间凝结了。L先生扶着冰箱，缓慢地消化着没有结果的结果，又瞟了一眼空荡荡的垃圾桶，思索着对方各种可能的反应。难道是太生气于是摔笔不干了？啧啧啧，好歹留下一句“我很生气”来让他得意一番啊！
　　L先生抱着复杂的心情补眠去了，睡醒之后依旧是“早餐、午餐和下午茶”的“三合一”大餐。打开冰箱门，他顿时眼前一亮。只见冰箱里的果冻、薯片、小蛋糕等的外包装上，都被人用记号笔写了各种记号：芒果味果冻，“T先生的”；黄瓜味薯片，“不准吃”；巧克力小蛋糕，“还是T先生的”；芒果干，“只属于T先生”；青苹果，“碰都别碰”；原味鱿鱼丝，“放开它，冲我来”。
　　把一件一件零食看了个遍，L先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他摸了摸下巴，想象着T先生蹲在冰箱前，在幽幽的冰箱指示灯光下，义愤填膺地为每件零食写上标记。唔，这画面光是脑补一下都觉得很带感。如果能看看炸毛现场版，一定乐趣更多。
　　话说回来，那位与自己的作息时间有12个小时时差的租客，到底长什么模样？自招租成功那天后，除了在睡梦里偶尔听到客厅的动静外，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和租客碰面。L先生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仍然只能在脑海中搜刮到一个模糊的印象：比自己矮一点，肤色偏白，书卷气很重。除此之外，他也想起了当初两人见面时不愉快的对话。
　　“同类？”在谈妥合租规定后，L先生上上下下打量了新租客一番，嬉皮笑脸地问了一句。
　　对方原本冷静的表情褪去，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却也很爽快地点头承认。
　　“规定新增一条，不得带男人回来，虽然晚上的时间我并不在屋里。”L先生平时受了店长的耳濡目染，说到这事上，训人的话便随口就来，“这圈子很乱，但你要洁身自爱。”
　　租客脸色一冷，说：“不劳费心，谢谢。”
　　嗯，回想起来，既然是同类，那么事情就变得更有趣了。
　　于是，L先生笑容满面地留下了极具个人特色的新留言，并无比期待对方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