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云顶山》何荷

15、父亲和母亲的期盼 晚上没有下

　　晚上没有下山的班车，肖正山只好自己开车送杨杨回去。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孩子，和肖箫一样年轻的男孩子，他想和其他女孩子的父亲一样，看见臭小子要拐跑自己的女儿，就嚷着要打断臭小子的狗腿，可是他却在暗自高兴，他孤单的肖箫终于有个人陪着她了。
　　“叔叔，你是不是有话和我说？”杨杨见肖正山不是看向他，便问道，他自小便失去父亲，对一切类似父亲年纪的男人都心存好感，他和林欣妮的父亲林国华的关系就非常好。肖正山没料到杨杨会主动开口，这样不错，他喜欢愿意主动沟通的人，特别是男人，这样才能在社会上吃得开，于是说道：“你是肖箫的同班同学，学画画的？”肖正山看见了杨杨的画板。“是啊，我和肖箫高一就是同学了，其实我们初中也是在一个学校，就是A市二中，不过当时我们互相不认识。”当初他和肖箫说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还很好奇，怎么在一个学校竟然不知道呢？“我们家肖箫不爱说话，脾气也不好，这要吃大苦头的，所以肖箫只有一直呆在学校里念书，这才适合她，想考哪个学校，以后有什么打算？”肖正山没注意到这是在用和未来女婿讲话的语气在和杨杨说话，做父亲的在为女儿的情感之路披荆斩棘，意图开辟出一条康庄大道，这难道不是为时过早。A市一中的状元候选人面露难色，面对着这样一个爱女心切的父亲，他无言以对，明知道不久之后他可能飞越太平洋，和他的小女朋友远离十万八千里，他怎么能说出前景一片光明、未来无限美好的谎言来。
　　“成绩不好没关系，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只要和肖箫在同一个城市念书就行了。”肖正山擅长察言观色，却一厢情愿地想错了原因。“李杨，答应我一件事，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帮我好好照顾肖箫。”那辆岁数可以做肖箫的兄弟的车子停在杨杨家楼下的时候，肖正山突然严肃的说道，不像是在拜托别人去做一件事情，而是在命令杨杨。谁也没有看到就在他们头顶上的一扇窗户里一个女人在静静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间的香烟猩红的火星微闪。
　　杨杨上楼便看见已经坐在餐桌旁的一张木椅上的周枘，一片黑暗他也能看见她，这样的情形在他18年的短暂生涯中出现的几率比他们母子两和颜悦色谈话还要多。杨杨看着像是坐着睡着的母亲，清冷夜色中的她多么柔和，如果忽视掉她手中的猩红和凌厉的语气的话。
　　“和未来的老丈人交谈得很好吧，是不是准备今天就去做上门女婿，怎么，翅膀硬了就迫不及待想要摆脱我，我告诉你，李杨，你一辈子都摆脱不了我，李秦东以为死了就解脱了，他没想到他的儿子可是还留在世上呢，哈哈”杨杨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一回到家里，他就是一只被浪卷到沙滩上的鱼，只能张大嘴巴，汲取氧气。他走到周枘身边，想了想还是说道：“妈，你早点休息吧。”周枘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她“腾”的从那张她的专属宝座上站了起来，伸手就给了李杨一耳光：“现在就开手嫌弃我了，不要叫我妈，我不是你妈，她早就死了。”李杨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濒临失控的女人，“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是不是很恨我，是不是想一刀杀了我，我的恨不比你少，来呀，杀了我呀，杀了我呀”周枘抓着李杨的双肩，不停地晃动着一脸无措茫然的李杨，她是一个高挑的女人，这一点从李杨的身高就可以看得出来，此刻，她却萎靡下来，抓在李杨肩上的双手也渐渐地松开，她就这样在李杨的面前滑坐在地上，凌乱的长卷发披散着，脸上的妆也被泪水划开了，身上的套裙也皱的不成样子杨杨缓慢蹲下身来，抬起手去帮周枘擦去腮边的眼泪，周枘先是一愣，呆傻着看着杨杨，随后猛地一用力，将杨杨抱在怀里，哀怨与希冀在她已经不再年轻的眼中同时盛开。她无法想象刚刚她都做了什么，每一次她都是不由自主、不受控制的发泄，然后又悔不当初；她也无法容忍杨杨对她一丝一毫的忽视，每一次当她嗅到一点杨杨有一丝抗拒或者是反抗她的味道，她就会竭斯底里的掐断他的念头。她深爱的丈夫离她而去，至少她要牢牢把握住这个儿子。周枘将杨杨推开一点距离，月光下她仍可以看见杨杨脸上明显的红肿，她的心也似乎被鞭笞得肿了起来。“杨杨，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杨杨听着周枘的喃喃的道歉，心下一片茫然，这似乎已经是一个定式，责骂——道歉——责骂——道歉无休无止。他望着窗外暗色的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回来的途中明明可以看见几点星光的，它们都躲到哪里去了？是被这种庞大的黑暗给吞噬了么？突然间，他发现那种庞大的黑暗正透过那扇窗户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杨杨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杨杨，冷吗？”杨杨向周枘扯了扯嘴角，牵扯到右脸上的肿痕，他皱了皱眉，笑了笑说道：“不冷。”母子两个渐渐的平静下来，周枘才向杨杨说了一个令杨杨震惊的消息：“欣妮住院了不过没关系，现在已经没事了。”周枘说的很平静，在杨杨心里却引起了大波澜，最近一段时间，林欣妮已经很久都没有发病了，就到他已经忘记了林欣妮和他不一样，肖箫不一样，一定是因为他丢下她，她才住院的，想到这里，杨杨心中一阵悔恨，他后悔的事情太多了，他想把这些悔恨都抛到天边去，可这些悔恨还是不停的在他眼前跳动，他颤抖着声音问母亲：“妈，上次林叔叔不是说等她长大了就给她做手术的么，为什么现在却不提了？”
　　“一直都在等合适的心脏，但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况且他们家”周枘欲言又止，杨杨一心在为林欣妮担心，没有察觉。
　　“等到合适的心脏，她是不是就能好了。”周枘望着李杨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随即又说道：“不要为这些事情影响到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准备出国的事情，现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出国，为什么一定要出国，难道真如母亲所说的只有出国才能出人头地吗？妈妈为什么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到他身上，如果可以，他宁愿做一个普通、平凡的人，一辈子碌碌无为，他没有勇气问妈妈一心让他出国的原因，还记得上次问她的时候，她那种疯狂的举动让杨杨一辈子都忘不了，后来他想，出国了也好，至少妈妈也不用每天因为面对他而失控崩溃，或许分开妈妈会变得好一点，只是，肖箫要怎么办？
　　周枘看着杨杨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她又高声咆哮起来：“怎么，舍不得你的那个肖箫，李杨，你小小年纪怎么不学一点好，和你的死鬼爸爸一个德行，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看着周枘接近癫狂的样子，李杨无力起来，他不止一次的想要逃离这个家，不止一次的想要变得和妈妈一样的可以不顾亲人的感受而肆意妄为，不止一次的想到要是爸爸没死那该有所好，他的委屈、怯弱一直都是因为有林欣妮和肖箫在他旁边陪着他才没有跳出来耀武扬威，这么多年林欣妮让他学会了热情、就是那种冷漠的热情，看似对谁都好，其实只是为了自己能够好受一点。肖箫却让他学会了淡然，无论别人怎么样，只要我自己坚守自己就行了，他想不明白肖箫怎么会养成这种性格，这大概是因为她长期一个人生活的原因吧——“孤单”肖箫那么孤单现在他连自己都不能温暖自己，他能让肖箫感到不孤单么？他走了，肖箫要怎么办？李杨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冲着周枘嚷道：“我不去留学，我不会离开这。”
　　周枘被李杨突如其来的声音给惊住了，这真是今年最奇怪的现象，杨杨从来没有反抗过她，其实是刚才她的那一巴掌，他也只不过是皱一下眉头而已，果然是以为翅膀硬了吗？周枘冷笑一声，反而安静的坐在沙发上，她好像是一位冠军终于找到了一位挑战者，正雄姿英发准备迎战：“说说看，为什么不愿去。”任何原因都不能成为留在这的理由。
　　杨杨只有一瞬间的勇气，等那股勇气消散后他就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可听见周枘反常的问他原因，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难道这件事情有转圜的余地吗？他不敢相信的抬起头看着一脸平静的周枘，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宁静。
　　“我在这里出生、长大、这里有我的朋友，老师——还有妈妈你也在这，我不想一个人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要花很长的时间去适应。”
　　“就这些？”“也许出国也后我会像您期望的那样，成为一名出色的画家，可是这并不代表在国内我就会一事无成，很多时候，我们其实需要改变的不是环境，而是我们自己，妈，就让我留在这里吧，这里”
　　“够了，李杨，不要再找借口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和欣妮出国的事情没得商量，我知道这些年你已经完全忘了当初我们是怎么过来的，没有钱，就什么都没有了，要不是你林叔叔一家帮助我们，你以为你现在是谁？”
　　钱就那么重要吗？杨杨想，可是他得出的答案却是，非常重要，真的非常重要，要是他小时候没有饿过肚子，要是他没有因为交不出学费而被老师冷嘲热讽他会非常愿意相信其实钱真的不算什么，经历过的那些让他认识到，要活得有尊严，就真的不能没有钱。他没有变成一个金钱至上的人却是一个非常值得庆幸的事情，要不然肖箫也会对他嗤之以鼻。
　　周枘也不愿意提起那些惨不忍睹的过去，丈夫死后，原本已经与丈夫脱离关系的公公趾高气扬的想要让李杨认祖归宗，凭什么？李杨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周枘见她已经触动到李杨了，于是继续说道：“当初你爷爷看不起我，不让我进他家的门”周枘破天荒的叹了一口气：“给我争口气，让那家人看看，即使没有他们，我们也可以活得很好，比他们很好。”
　　李杨对爷爷那一家人并没有周枘那么大的仇恨，迄今为止，他与那一家人的关系虽说不上亲密无间，但也说不上老死不相往来，尤其是与大表哥李枫，李枫或许因为年纪比李杨大上很多，对他的生活上的关爱和学习上的指引也不是一句两句话能够说得清的，妈妈的这种“争一口气”的理念远远比不上一棵树的生命来的有意义。可是他是周枘的儿子，仅此一点，他就有义务去把她的理念变成华丽丽的现实，他十八岁的年华，时时刻刻都在进行拉锯战，他的白天和黑夜，分分秒秒都在毁灭和重生间挣扎。也许别人的十八岁是在对未来无限美好的向往中进行着的，而他的十八岁只是一片荒芜的土地，上面了无人烟，寸草不生、满目枯黄。杨杨不禁一的看了一眼窗外，仍然是暗蓝的天空，还是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