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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瞪着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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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茶寮里遇见的热心汉子姓胡,家中排行老三,大家便都叫他胡三,他原是云州港口跑船的,但生性好酒,因而经常在跑船之余打些短工补贴酒钱。他带着元诚去见了他的表侄儿,两人被安排在厨房里帮工。
元诚生得高大结实,很是有一把子力气,平日里不爱沾惹是非,又最是勤快,很快便赢得厨房一众婆子媳妇的交口称赞。他白日里挑水劈柴,帮忙搬运各地送来的新鲜食材,空暇时间便去打听母亲的下落。大约是母亲的早逝令父亲伤透了心,平日里父亲很少提起母亲,对于元诚而言,娘亲是一个想象之中的模糊影子:她大概和邻居家的郭大娘一样有一双温暖极了的手,和经常来父亲这里收购药材的许家大姐一样有一头又黑又亮的秀发,哦,她说不定和寨子里最漂亮的阿扎姑娘一样有一对酒窝,笑起来的时候,温柔得紧。母亲唯一留下的东西是一枚玉佩,成色不佳,雕工却十分精致,端秀的兰草纹样中间是一个小小的“苏”字,于是元诚便持着这块玉佩挨家挨户地打听,希望能找到母亲和父亲的旧识,如此过了好几天,仍然是毫无线索。
转眼便到了宋词接任连城山庄之日。
那天,整个山庄从清早便开始忙碌异常,灶上的厨子为了自家的脸面牟足了劲儿,丫鬟小厮像一尾尾游鱼在府中穿梭不停,护卫们在各个重要关口严阵以待,防着那些个亡命之徒趁乱混入。待到正午时分,各路英雄人物的寒暄吹捧告一段落,酒酣耳热之际,宋词作为主人才姗姗来迟,他穿着金线绣纹的月白锦服,仍是佩着那把旧剑,甫一出场,便令众人眼前一亮。
只见他徐徐登上高台,风度极佳,声音清越,“今日是吾正式接管山庄之日,山庄系祖父所创,承蒙天下英豪抬爱,方有第一之名。祖父当日曾言,‘宋家军以一当十,盖因皆出于山庄,是以同心戮力,退月独于千里之外。’今日山庄犹在,宋家军为郑氏所憎而不复存,吾甚哀痛。月独势大,我朝积弱,若听之任之,长此以往,国将不存!为今之计,当痛除积弊,濯以清流,似郑氏小人,庸碌窃国,为一己之荣华,丧大夏之江山,举国无不忿之。今日群贤毕至,众英集堂,古有易水一别,千古铭之,宋词不才,望仿效古人,以黄金万两寻慷慨之士,清君侧,除奸佞,还大夏朗朗乾坤!”
高台之下,众人神色激动,纷纷附和,“宋庄主说得是!”
如今大夏以郑氏为尊,皇帝年少,大权旁落,郑氏忌惮宋冯两家在军中的威望,将宋家军与冯家军打散编入其他军队之中,不少将士愤而离去。如今边关战事渐酣,大夏却再无强兵良将,郑氏为首的主和一派竟将枯骨岭以北的千里沃土拱手相让,只为继续安享荣华,此事一出,举国怨愤,宋词兄长宋毅当朝斥骂郑党,却在之后一月内数遭刺杀,原来这场盛大的典礼是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小公子可真神气,年纪那样小,却是一呼百应,我若是有好本领,也想像那荆轲一样,便是死了也值!”
“刘大哥,你平素在这侍卫堆里最是拔尖,如今公子要择个刺秦的英雄出来,咱们连城山庄可不能落在外人的后面!”
“想当年宋将军活着的时候,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他在枯骨岭大败那什么元凌,月独人听到他的名字就不战而逃,这才几十年的光景而已!”
……
此时山庄的仆役们纷纷得了空闲,围在前院瞧起热闹来,听了自家公子的这番话,也群情激昂。元诚挤在一众仆役之中,心想,这少年端的是好手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短短几句话,便令人颇有舍生忘死之念,便是自己也想冲上前去,当个惩奸除恶的大英雄了。
却说这一时之间响应无数,莫要说那绿林草莽,便是少林武当这样的武林执牛耳者也跃跃欲试。
宋词见状,微微一笑,“诸位英雄莫急,郑贼身边高手如云,若要行刺,谈何容易,连城山庄之前已经折没好手无数,江山代有才人出,宋某从不拘于那些个门户之见,今日在场之人皆有机会,无论你是籍籍无名还是如日中天,上场比试之后方见分晓。”
众人闻言,情绪更为高涨,要知武林之中,苦练数载也不见得能扬名天下,可要是今日拔得头筹,便真是名利双收了!
登时便有一九尺大汉跳上场来,向众人拱了拱手,道,“有谁上来和俺比试一番?”
却见一个红衫子的美貌女子一马当先,飞身上前,她和那大汉一比,自是娇小万分,然而她出剑却甚是凌厉,快如闪电,那大汉以蛮力抵挡,竟渐渐不支,败下阵来。那女子方才傲然一笑,“有谁上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蓝色绸衣的英挺少年应道,“剑虹仙子,且让在下一试。”
此时场下众人已经认出,这红衫女正是江湖人称”剑虹仙子”的乔虹,而那蓝衣少年是这两年的后起之秀毕一凡,人称“双剑郎君”。这两人都善剑,乔虹素以出剑快狠闻名,而毕一凡的双剑也使得炉火纯青,两人缠斗一番,最终是毕一凡稍胜一筹。
…………
如此这般,两天下来,场中站着的是这一辈武当少侠的领头人“琴剑公子”杜衡,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如冠玉,一派儒雅斯文,然而他只是云淡风轻地几剑击出就叫数十个高手铩羽而归,一时之间竟无人上前。
“还是武当厉害,听说这杜衡公子弱冠之时便独自一人潜入黑龙寨,取了当年臭名昭著的关中大盗周琼的项上人头,如今看他的模样,倒像个文弱书生似的!”
“这些名门子弟自然是比一般的江湖莽汉来得讲究风度仪容,听说他不仅剑术了得,琴艺更是一绝,武当山顶的仙鹤听到他的琴音都要翩翩起舞呢,也不知是真是假?”
……
这几日最为快活的便是连城山庄的仆役们了,哪个男人心中没有英雄梦?纵是此生无望,过过眼瘾也是极好的,因此只要一有空闲,小厮和侍卫们便到前院去观战,不时点评一番场中诸人,居然也有模有样。
元诚也是热血少年,从前在乡间哪里见过如此精彩的比斗,虽然自己有个“何家寨第一勇士”的名头,却也只是射箭比旁人准点,使刀比别人快些罢了。
这时,一个身着褐色短打的中年汉子走入场中,他手持一柄长刀,虽是长相寻常,却一脸肃杀之气,令人望而生畏。他并不言语,一刀劈出,周遭的风向仿佛也改了一般,众人心知,这是个内力雄浑的高手。果然,那一向在场中从容自若的杜衡慢慢变了脸色,几个回合下来,杜衡被刀尾余风所伤,呕出一口血来,他退出场去,双手作揖, “贺前辈,晚生受教了。”
“啊,那是消失了三年之久的刀王贺炳真!”有人认出他来。众人心中惊诧,贺炳真少年成名,家境优渥,怎是如今这般落魄模样?可那柄破月长刀和这手出神入化的刀法却万万做不了假。
元诚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万分心痒,他从小习刀,父亲夸他极具天赋,他也甚是刻苦,但山村之中,能与他较量的除了父亲,也不过是些飞禽走兽罢了,若是能与这人较量一番就好了!他正这般想着,旁边的小五儿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元诚哥,我看你平日里刀法也好得紧,劈起柴来又快又好,不如你也上去吧,纵是输了,也不丢人!”厨房众人哄笑一堂,“是啊,元诚,你便拿出砍柴的功夫和那好汉较量去吧。”小五儿心知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元诚却信以为真,拿起那柄砍柴的短刀径直闯入场中。一众仆役不禁傻了眼,这个呆小子!
此时,高台之上的宋词也好奇地瞥了元诚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世族公子的漫不经心,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啊,居然提着一把柴刀就想挑战刀王?!
贺炳真神色不动,他示意元诚先行出刀,元诚点头应了,挥出一刀来,只那一刀,在场众人就暗暗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江湖上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高手?这么年轻,刀法却已臻化境,他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的地方,但你竟是找不出一丝漏洞来!贺炳真也露出惊讶之色,这一刀至少也要十年之功!两人你来我往,刀影回旋,一时之间不分轩轾。众人看得分明,那少年没有什么对敌经验,柴刀的抗击力也远远不如破月刀,但他身手灵活异常,比之山间的猿猴也不遑多让,加之运刀自如,那柴刀仿佛已和他融为一体,就是刀王一时之间也无法全然占到上风。半个时辰过去了,却是贺炳真先收了刀,他脸露赞赏之色,“年轻人不错,后生可畏,这样下去,倒是我胜之不武了。”
众人震惊,竟是那无名少年赢了!
“那是元诚哥吧,是吧,是吧?”小五儿仿佛仍在做梦,厨房众人也一时语塞,那劈柴郎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真是乖乖!
宋词心想,这个少年分明和自己年纪相当,不知他的刀法和我的秋水剑法哪一个更胜一筹?他本就是好胜冲动的年纪,立时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我们来比试一场吧!”
元诚懵懂之间胜了那声名赫赫的刀王,心中还为刚刚所见的精妙招式激荡不已,“咦?我们吗?不,不,我爹说,男子汉大丈夫万万不能和女娃娃动粗的。”只消被这个陌生的少年看上一眼,元诚便觉得自己像是发高热一般脸红得厉害,不由得连连摆手拒绝。
“你——,你是瞎了眼吗,看清楚了,我可是个男人!动手吧。”宋词利落地拔出了他的佩剑。他平生最恨别人非议他的容貌,这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子!
“不,不,你当然不是女孩子,但是——”他话还没有说完,宋词剑锋之上的寒气已经逼近了元诚。宋词的剑法和他的人一样非常漂亮,剑光掠影多情缱绻,这是连城山庄秋水剑法的第一式“岁云暮”,由宋钧所创。宋钧为人刚猛,流传于世的其他数套剑法无一不是凌厉狠绝,气势迫人,然而秋水剑法却个是异数,但如若你轻忽了它的厉害,断断是要丧命于此的。
“你怎么不还手?你是看不起我吗,认为我不配成为你的对手?”宋词简直气急,这个傻大个居然眼睁睁地看着秋水穿过了他的左肩还直愣愣地呆立在那里。
秋水剑追随宋钧多年,在战场之上不知浸泡过多少鲜血,因而剑锋阴寒,如同淬了剧毒一般。
他瞪着眼睛的样子真好看啊,这是元诚昏迷之前最后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