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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我不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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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我想去香江。”
站在茶几前的女子身着一袭刺绣旗袍,苍白的脸色配着那素洁的服色,愈发显得令人怜惜心疼的柔美,尤其是那攀附着那姣好身躯而盛放的蓝牡丹,幽艳而曼妙。女子有着难寻的美色,美人难寻,而更难寻的是那眉间略带忧郁却依旧美到惊人心魄的美人,眼前的女子却是这样的美人。
略带忧郁与踟蹰,眉目低垂,不敢将目光直视对面,却也强挺着自己微薄的骄傲,不去祈求,只是因为微微的恐惧而显得软和柔弱,一如屏风上的牡丹花,尽管再美,却也没有生气,也没有温度,只能在一日一日中被时光蛀蚀,落满尘灰。
“哦?”
坐在沙发上——半靠半倚的姿态说不准是用什么词形容会更合适,坐姿并不优雅,但却极富个人色彩,发丝半掩住脸庞,遮荫出晦暗难辨的阴影,而另一侧的脸庞却是合着眼,仿佛沉睡,唇色泛白,略挑起似嘲似讽的弧度。
眼皮稍抬,眼角却斜射出冰冷而嘲讽的目光,刺得谭雅身形一抖,脸色又是煞白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咬着唇却又强站稳了,姿态如身边那一尊摆设着精美的元青花,华美秀丽,却易碎。
“我——”她抿着唇,目光倔强而不服输,她说:“我的朋友邀请我过去帮她设计几套衣服。——她是服装公司的总经理,就是那家蝶梦。”
“蝶梦服装公司?”似乎听到了有趣的事情,沙发上的男人重复了一遍,随即又合上了眼,淡淡道:“既如此,那就去吧。”
谭雅一惊,显然是未想到会答应的如此痛快,因为太惊讶而更加怀疑其。略蹙起两弯娟娟秀眉,殷红的唇抿了抿,那琉璃一般的眼睛射出的目光都是满满的惊疑之色。甚至因为惊疑而不由自主地呈现出防备的姿态,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怎么?不信?”见她如此,宋辉目光泛冷,唇却勒了起来,阴郁的面容终于露了出来,可那人的眼光却更加让人觉得背脊发冷,明明是笑着,却偏能扯出无情的温度:“那便不要去了。”
“不——!”美人急了,也是美的,尤其是撑不住自己那坚硬外壳后而露出的惊慌模样更显得惹人怜爱心动,就连那沙发上的人也微微笑了一下。注意到自己的失礼,谭雅脸庞难得地有了鲜艳的颜色,赶紧理好神色,又变成了那尊美人瓶。
“哼。”
宋辉最是厌恶谭雅那副虚伪的清高假象,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徐徐站了起来,撩起了有些散乱的头发,微歪着头,审视了一下女子,然后慢慢走到女子面前,目光晦暗,宋辉身上的迷迭香香气迷离而醺然,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寒凉的温度轻轻附上谭雅的脸庞,他凑到谭雅的耳边低低萦语,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见得谭雅身体又是一抖,清艳的眼急忙盯向宋辉,眼睫都因那不可置信而颤抖不停,因着仰望的距离,而露出素白的一段脖颈也在细细地颤抖。
“……你在说什么?”谭雅不可置信地望着宋辉,她剧烈地抗拒道,“你想让我——”
“咔擦!!”
话没有说完,可谭雅却被紧紧地捂住了嘴,压在沙发上,她奋力地挣扎着。因为挣扎的太过用力而碰倒了一边的青花瓷瓶,碎了一地的瓷片,可沙发上的两人却不在意。谭雅那细长的眼角因为一瞬间的剧痛而蹙出眼泪,她想要喊,想要骂,可她连痛呼的权利都没有。
而宋辉更不在意她的抗拒,甚至因为她的拒绝而更加愉悦地笑了。是了……他最喜欢的就是谭雅这样的神情。指尖温柔,仿佛情深几许,掠过那细腻的脸庞,轻拂过女子的眼角,惊得那小扇子一样的睫毛颤了颤,黏腻湿滑的温度爬上额角,灵巧地挑开她的额发。
美人果真怎么都是美的,就连因为疼痛扭曲了脸庞,却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宋辉微笑着拽住美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手指正按压着那额角的伤痕,因为那过度的撕裂和按压,细长的伤口又裂开了,那剧烈的疼痛弥漫开来,刺激得谭雅雪白的额角沁出了薄汗,而地上尚留着那薄薄的纱布,正控诉着它是被如何粗暴地扯掉的。
“……真美。”
宋辉沉迷地望着那伤痕,丝毫不在乎自己妻子痛苦的神色。他捧着谭雅的脸,轻轻地将有些干燥起皮的唇吻上那鲜红的伤痕,然后微微厮磨,却激得谭雅更加挣扎而挣扎不开,又因挣扎而更加疼痛。宋辉迷恋她这样苦苦挣扎着的姿态——宛如陷入蛛网的美丽蝴蝶,做着垂死前的奋力一搏,这种生与死,痛与恨纠结而生的美却是天下无双的最绮丽之景,他叹息般低吟道。
谭雅闭着眼拒绝着男人的抚摸与亲吻,却又仿佛认命一样松了力度,眼角渗出丝丝眼泪。宋辉的舌尖舔过那道伤痕,又轻柔地舔去了眼角的泪,舌尖弥漫开苦涩的咸味,那味道情色而暧昧,他终于满意地笑了,松开了桎梏的双手。
“……”谭雅颓废地半靠着男人,她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罪,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明明——明明是他要娶她的,明明是他的错……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啊。又想起宋辉的话,谭雅更加失落而痛苦。
“带回来几件旗袍让我看看。”看着谭雅失魂落魄的神情,宋辉指尖缠绕着她的发丝,指尖的发丝被狎玩着,缓慢而亲昵道,“我想看你穿上的样子。”
如果忽视掉谭雅眼角的泪水,或许的确会被人以为是恩爱和谐。
“卡!”一声令下,‘谭雅’已经离开了怀抱,却是被推开的。
“非常好!”导演王适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脸上的肥肉也因为激动而颤抖不已,让人看着就觉得十分……可笑。“这一幕过了!你们两个人辛苦啦!大家也辛苦了,咱们先休息五分钟。”
这一声令下,周围所有人也都纷纷舒了口气,原本静的什么都听不见的片场立刻变得喧闹起来。场记飞快地跑过来跟导演决定下一场拍什么,灯光师赶紧关掉了灯光,一旁的摄影师也伸了个懒腰,笑着接过站在一边观看的化妆师递过来的水瓶……
“绛姐?”助理小刘赶紧上来递给她一瓶水,又为她披上了一件外衣,却见到陈绛依旧有些晃神,疑惑地喊了一声,然而陈绛却依旧没有理她,助理惊了,又喊了一声:“绛姐?!”
“——嗯?”被推开的陈绛终于回过神了,侧过眼看着身边的助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身处片场,而不是那座华美却死寂的大宅里,自己是演员陈绛,而不是那个清艳忧郁的民国少妇谭雅,但……她蹙起了细长的柳眉。
陈绛扭过脸去看另一边,那个扮演宋辉的新人正在躺在椅子上,闭目休息,因为周围过于宁静的氛围而和整个喧闹片场都显得格格不入,也没有人赶上去打扰他,都为他演戏时的气势所摄——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虽然不是第一次对戏,也不比第一次对戏时的震惊,但是却依旧无法不惊叹对方的超绝演技。
自己深深陷入了谭雅的情绪,这本无可厚非,毕竟两人都是演技过人,对起戏来也分外过瘾,可是——为什么那个新人却能如此之快的出戏?!
入戏难,可出戏比入戏更难。
对于真正的演技派,这句话才是真相。
然而对于这个新人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入戏出戏,他只要在那里一坐,瞬间就成了那个阴郁狠戾的宋辉,只要导演一喊停,却又瞬间变回了那个懒散的自己——太可怕了。
陈绛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样适合演戏的人。可事实却告诉她,的确有,而且这个人还是个从未拍过戏的新人。
——天才,不,这是奇才。
如果说陈绛只是能感觉到林修珩的演习天赋,那么身为导演的王适却能感觉到更多,比如说那近乎可怕的控制力,演员们对演重视的东西有很多,而其中有一种东西是很难控制的,就是情绪,尤其是入戏的人,会不由自主的去压迫另一个人,两人对抗虽然是很好看,但是却并不是所有时候都合适,譬如说这一场,如果宋辉对谭雅的压迫过轻就会体现不出那种可怖感,而如果太重的话,反倒会激起陈绛过分的抗拒和反击,到时候就无法表现出这样谭雅被动的境遇。
但——林修珩却控制地正好。
陈绛并没有被压迫得喘不过气而反击,也没有过轻而显得轻松,准确而精准地处在合适的情绪点上,身为主角的谭雅显得悲哀无助,而惹人同情,也能更好地代入其中。
王适窥看着那个一脸懒散的林修珩,心中暗暗偷喜,自己真是得到个宝了。
方先明沉默地注视着眼前那个躺在躺椅中闭眼休息的林修珩,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他陷入了纠结之中,那一天,他半是威胁半是蛊惑地被林修珩拒绝再查林修珩的心理问题,但是方先明还是无法忘记……或者说无法释怀。
揣在裤兜里的手指微微抽动,他只要想起那天林修珩的目光就不由浑身发冷,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
阴冷如某种未知的爬行动物,顺着脊椎蔓延而上,连血管都被冰冻住。
那一刻,方先明感觉到了无法忽视的恐惧以及他从那双眼里读出来的——杀意。
这个人……真的就这么放任下去吗?
方先明只是想着都觉得可怕,没有人会放任一个如此危险的精神病,可眼下他就这么做了,甚至他还想要将他捧上荧幕之上——在亲眼目睹林修珩认真演戏那一瞬间时,方先明牙根都在打颤。
——他在兴奋。
——有什么能比亲手捧出一位天才影帝更加让经纪人们心动的吗?没有。
方先明是一位专业到将这份工作当做信仰的经纪人,他,无法拒绝这种诱惑。在看见林修珩演戏的那一刻,方先明就在想,他想要看这个人演戏。
或许……方先明推了一下眼镜,默默低声感慨道:“我也是疯了。”
林修珩听到他的低语,微微掀起眼皮,流光微泄,眼角低垂,声沉沉反问道:“你说什么?”
方先明摇了摇头,他藏起自己的心绪,缓缓道:“没什么。”说着,瞥了一眼林修珩眼底那化妆师有意加深的黑眼圈,想了想,拿捏着语气问道,“你觉得这个角色怎么样?”
林修珩听这话,反倒好笑地斜眼看他,也不回答,只用一种见什么奇珍异兽的眼光看他,把方先明逼得眉头一抖,忍住恼意,冷哼道:“下一场顾夤和陈绛的戏,好好看着。”
林修珩随意一笑,不置可否地又闭上眼,神绪沉沉,仿佛睡熟。
直到一双微凉的手覆上他的发丝,他才恍然捏住那双手,眼神狠戾,却像是根本没睡着一样,直到看清那手的主人,他眼底的戾气才如烟雾徐徐散去,只有一双旖旎如深夜的眼瞳似笑非笑。
“怎么来了?”
林修珩前两日跟冷夷吵架,只不过因为是单方面的,冷夷对他的态度总是让林修珩不愉快,尤其是在林修珩无理取闹的时候,冷夷就像是看着小孩子的大人一样,默默地允许了一切,甚至还颇有一点喜悦的味道。可林修珩从来都是你高兴了,我就不高兴,你不高兴,我才高兴的古怪脾气,冷夷越纵容,他就越想知道冷夷能做到什么程度。
而,冷夷总是出乎他意料。
冷夷抬手反握住那双白皙的手,两个人的手有着相似的温度,只是冷夷的手却更长更大一些,握住林修珩的手,便是不容质疑,他的眼很深,轮廓依稀有些欧美的大刀阔斧的俊美,却又比那种略显粗糙的美更多了几分东方的神秘冷静气质,他的眼总是冷静如一潭湖水,泛着微微的忧郁与沉静,可现在——这潭水里只有映出浅浅的一个人影。
“我想你了。”
林修珩微微侧首,看周围,顾夤和陈绛正在演,那是一场彼此不服输的戏,美人惜英雄,可美人却希望英雄成为她一人的英雄,而英雄注定多情。
他眼角低垂,平生许多脆弱弧度,比那戏中的倾国美人更多道不明说不清的撩人风情,可他毕竟不是如花如瓷的美人。
随手抽出自己的手,拿起烟盒,睇着冷夷。
“我不想你。”
冷夷眼光微顿,眼眸微垂,含着莫名的情愫,轻声道:“我知道。”
“所以,你要离开我了吗?”
林修珩也不由顿住,捏着雪白长烟的手指不禁厮磨起烟身,沉默了许久,终是带着几分烦躁,几分孩子气的不情愿道:“不。”
冷夷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方又将那手握在掌心,徐徐笑了,这一笑,也算大地回春。
他轻声道:“那,回家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