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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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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龄鹤半跪坐在凶犯身上,双手紧紧扼住凶犯的脖颈,因用劲过猛,青筋暴起骨节突出,额头不断沁出豆大的汗珠,滴到眼里一阵刺痛。公车司机白师傅看了前头的黄衣男一眼,再想去察看其他人的伤势,却被地上横七竖八的伤患堵住了路,只能草草逡巡一眼,心里忍不住叹气后怕,受伤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车上十之五六的乘客身上都带着伤,倒在车厢前部的几个老幼妇孺,伤得尤其厉害,命已垂危、奄奄一息了。
公交车厢前部设有爱心专座,专为老弱孕残服务,多半坐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垂暮老人、手里抱着小孩的成人,危难来临之际,他们恰好首当其冲,偏又身手不能灵活躲闪,毫无防备之下,被那凶徒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一刀一个得手,身上被开了好几个口子,鲜血如同喷泉一般,奔涌而出。
被钉在位置上的白发阿婆腹部破了个大洞,身下半个座椅都被染红了,那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双目涣散,投向那对面窗外蔚蓝无际的天空。开了一半的窗户上卡着一个尚未夺窗而出的娇小背影,她的脊背被劈了三四刀,翻起的殷红血肉间隐隐绰绰可见那雪白的骨茬,她的身下护着一个正在呱呱啼哭的婴儿。
她的脚下倚着一个睁着圆眼的少年,他的右手无意识地紧紧拽着他爸爸的手臂,五指不住地痉挛颤抖,直到滑腻的鲜血流过他的指缝,湿滑中他再也握不住爸爸的手臂,手掌倏然脱开。他分不清这是自己右肩刀口流下来的血,还是他的爸爸左胸口涌出来的血。他的父亲已经不省人事,面黄如金纸,他还是睁着琉璃猫眼一般剔透的双瞳,怔怔望着过道。
那里躺着一个娇艳的少女,梨花粉嫩面颊上红莲怒放,少女无暇的鲜血流过她黛青的娥眉,扑簌簌滚入如云绿鬓之中,扑散开来的漆黑长发一半缱绻依偎着她的俏脸,一半洒落在那渐渐汇聚而成血泊里。无辜的鲜血蔓延过银灰色的钢铁地板,仿佛春天涨水的小溪,温柔的水波向两岸漫去,雨下得越来越大,水流横行无忌,散漫沾湿唐龄鹤雪白的球鞋。
白师傅心脏越跳越快,仿佛要从喉咙口跳出一般,头晕目眩、两股战战,不敢再多看一眼这人间炼狱,转过身去帮唐龄鹤压制那苏醒过来正在猛烈挣扎的凶犯。许是听到了那悠长的警笛声,凶徒不甘束手就擒,正如入了渔网的大鱼奋力扑腾,企图逃出生天。
白师傅凶狠地抓住凶徒的头,狠命地往地上磕了三四下,他才渐渐不动,唐龄鹤松了一口气,但仍然不敢放松精神,往窗外眺望了一眼,警车已经停在公交车外了,但麻烦的是他们这一时半会还没法先来押走犯人。白师傅方才停车时只打开了前门,后门口因为堵着一群人,根本没法打开,现在后门还是堵成一团。
几个精壮干练的刑警从前门冲了上来,也傻眼了,从中部到投币机这段短短的过道上,至少躺了五六个重伤濒死的乘客,他们是不能从前面过来的。只好先下去拿了工具撬开后门,让后门附近还能走动的轻伤和大幸没有受伤的乘客先下车。疏散了一部分群众,他们才顺利地冲上来拿了手铐把两个鼻青脸肿的嫌犯铐走。
唐龄鹤顺势松了手,从地上爬了起来,捡了最近的一张空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激烈搏斗后又要压制住人犯,精神和体力耗费过度,这会手脚都还有些发软,心里不是没有后怕。车上闹哄哄的,警察们忙得头昏脑涨,几个身上重伤情绪崩溃的小姑娘死死抱住来劝慰的警察叔叔,放声痛哭,紧粘着不愿撒手,闹得没法,又顾忌她们受了伤,只得先把她们一个个抱下车去。外边已经来了几辆救护车,伤重的已陆续送往医院,另外留了一班医生护士为轻伤的乘客诊断包扎。
唐龄鹤歇了一阵缓过心气来,也不给他们添乱,朝着后面车厢一个恰好被重伤患挤在角落出不去的男乘客喊了一声:“哥们,跳窗户出去呗!”说着便推开窗户,猫身翻了出去。
公交车外,围着几辆警车和救护车,还有源源不断的警车正从远处呼啸着驶来。几个正在拉警戒线,维持受伤群众秩序的警察忙得不可开交,见唐龄鹤跳了出来,只远远地朝他喊了一声:“同志,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别走出警戒线外,稍后请配合我们回局里做笔录。”
有个年轻些没有戴着大盖帽的警察,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抽身跑过来敬业地问道:“同志,有没有受伤?如果受伤了,那边是医疗点,我送你过去。”唐龄鹤摇摇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有点焦虑道:“我没有受伤。可我等会有急事,警察同志,您看怎么办?”
那警察为难地摇摇头:“小同志,请稍安勿躁,这案子太重大了,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处理完毕的,还是得在现场等等,看领导们怎么安排。”唐龄鹤心里着急,但还是默默点头,以示理解之意。那年轻警察看唐龄鹤背着双肩包,白衬衫黑裤子白球鞋的乖巧模样,遂缓了口气道:“是要去上学吧?恐怕早上是不行的,打电话跟你们老师说一声吧。”
话音未落,年轻警察目光一闪,看见远远驶过来的银灰色面包车,车身贴着“F城晚报”字样的logo,一回身急着跑去找领导汇报,还不忘叮咛唐龄鹤一声:“同志,请暂时不要接受记者的采访。”唐龄鹤又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分了,毕业答辩八点准时开始,他的导师李郁教授想必这会儿已经到会议室了。李教授平生最恨人迟到,他自己是从不迟到的,每回上课都提前十五分钟到场,想来这次也不例外。
唐龄鹤措辞了一会儿,才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拨了李教授的电话。李教授已经在会议室里的教授席坐下了,左右看了一回,今天答辩的学生大多到场了,独唐龄鹤一人还未来。正要叫人催他,便接到了唐龄鹤的电话,口气便有些不悦:“龄鹤,怎么回事?你还没来?”及待唐龄鹤说了缘由,李教授不免有些心惊肉跳,关切道:“你有没有受伤?不要着急过来,安心呆在那里,等会学院的老师就到那里了,不要担心。你这是特殊情况,我会和其他答辩老师商量一下,不会耽误你答辩的,放心。”
唐龄鹤连连应是,高悬半空的心才落回窝里,答辩虽说只是个形式,他的论文早就通过了,但这轮形式非同一般的重要。没有参加答辩,也甭指望拿到毕业证书了。唐龄鹤站在角落看了一会儿,就有警察来叫他:“同志,领导安排我们先送一部分没有受伤的同志到总局去做笔录,请跟我们来吧。”唐龄鹤便随他去了,这还是他头一回坐警车呢,车上接到教授的电话:“龄鹤,你在十一点之前能赶到吗?如果能赶到,你可以最后一个答辩。不行的话,就安排你参加下午明清文学组的答辩。”
唐龄鹤也不知道能否赶到,只说尽力,自己现在正在前往F城总局的路上。李教授和蔼道:“不要害怕,你们班的辅导员付老师已经出发了,我现在就通知她到总局去。”唐龄鹤倒不害怕,只是有点兴奋和不自在,到了总局,先去做了笔录。给他做笔录的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民警,已经事先看过40路公交车上的视频,对着唐龄鹤十分客气,又是倒水又是调风扇,啧啧称赞道:“小兄弟,行啊!真汉子!见义勇为,除暴安良,没得说,老哥都服你。”
唐龄鹤端坐在椅上,腼腆一笑:“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变态行凶吧?”老民警闻言拍掌叫好,爽朗大笑:“好,真汉子,没得说。”笔录很快就做好了,唐龄鹤签了名,老民警客气地送到门外,与他握了握手,真挚道:“幸亏你反抗了,不然肯定还要有更多的人受伤。我代表受害群众和全体警察谢谢你了。”说着便弯腰鞠了一个大躬。唐龄鹤吓得忙去扶他,连连摇头谦虚。
他们两人在门口这一动静可引起了不少人注目,一个三十来岁浓眉大眼的民警便被吸引了过来,瞧了唐龄鹤一眼,吃惊道:“你不是唐龄鹤么?”唐龄鹤认出他来,欣喜道:“吴警官,你好!好久不见了。”两人热情地握手叙旧,倒把那老民警撇在一旁了,那老民警笑了笑,问道:“老吴,你们认识啊?”
吴警官老实地喊了一声:“进哥。”又介绍唐龄鹤道:“前两年我还在新乡那边的派出所工作,有人报案说刘村水潭有几个小孩溺水了,我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小唐在救人,这才认识的。”老民警不由高看了唐龄鹤一眼,敢情这还不是他第一次见义勇为呢,三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各有要事在身,约定了有空吃饭,也就各自散了。
唐龄鹤和付导碰了头,又赶去学校参加毕业答辩不提。中午又与老师们一道吃了谢师宴,散场的时候,突然接到王定默的电话。王定默怒发冲冠,隔着电话,唐龄鹤都能看见他那倒竖的眉毛阴沉的表情。怒气冲冲道:“龄宝,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也不打电话来跟我说声?要不是我看了新闻,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呢?你这孩子,怎么心这么大啊,简直要气死人了!”
唐龄鹤赔笑道:“哥,我不是没事么?你别担心,我一根毫毛都没伤着。”唐龄鹤一般不管王定默叫“哥”,要是叫了,肯定是心虚了。王定默还能不知情么,怒极冷笑道:“答完辩了没?完事了来校门口等着,我开车来接你。”唐龄鹤乖乖应了,他是觉得早上的事过了也就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架不住他哥后怕担心,少不得回去还要听他哥一顿唐僧念经似的唠叨。
果不其然,王定默车轱辘绕话一般在他耳边念叨个没完,什么“你以为自己是神仙啊,这么大胆,就敢冲上去跟人歹徒搏斗啊?”“真以为学过两年跆拳道,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啦,手无寸铁也敢跟人拿刀子的硬拼啊?你能的,你厉害的,你英雄的。”好一顿刻薄,把唐龄鹤说得聋拉了脑袋,无精打采了。
王定默才缓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龄宝,我知道你是好心要救人,可你也得想想我们啊,你要是有个好歹,不是要了姨丈姨妈的命吗?就连我们也不安心。”直把唐龄鹤说得抬不起头来,低声保证日后一定不敢莽撞了。
王定默深知他的情性,明白他是口上认错,下回有这种事,他一个热血上头,多半还是要出手的,无奈道:“你啊!去洗个澡吧,看你身上衣服脏得什么样。然后去好好睡个觉,我看你累得够戗。”
唐龄鹤依言泡了个热水澡,浑身的神经舒服得松展开来,水雾朦胧中,眼皮如负载千斤之重,慢慢地落了下来,遮掩住他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似梦非梦之间,耳边一缕仙音忽远忽近,如断如续,如鼓乐齐鸣,笙箫并奏,唐龄鹤只觉得自己正如云间仙人,迎风而舞,飘然欲去,身心一轻。正熏熏然间,突然听到有人在耳边大笑,震耳发聩,“痴儿,还不醒来!”
正如一桶雪水倾盖而下,唐龄鹤一个激灵,从迷蒙间醒来。睁眼一看,大吃一惊,这是何处。眼前是茫茫无际一袭碧涛,环顾四周并不见堤岸,放眼极远处只见水天一色,天色一片澄碧,不见云彩。周围极其静谧,没有鸟声,没有流水声,极宽阔无际的水面上独漂浮着唐龄鹤一人。这碧水也奇特,唐龄鹤壮着胆子撩起来一看,一小洼水如同绿色的宝石一般,剔透晶莹,触摸起来又不是宝石锋利的手感,而是温润细腻,还带着一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