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爱情》油瓜

10、猫儿巷 猫儿巷是A

　　猫儿巷是A城最古老的胡同之一，就连最年老的那些人也不知道这条巷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历史悠久往往都是和荒废破败连在一起的，猫儿巷亦是如此，狭窄的胡同，破旧的青石板路，石板边缘结着一层厚厚的青苔。胡同两边是一家家连在一起的小院落，一应的是几乎已经在城市中绝迹的黑漆木门，好些院落已经许久无人居住，黑漆剥落，墙垣断裂，屋顶垮塌，院内野草荒芜，在雨后更添了一副破败景象。不少野猫藏身在那些废弃的院落中，使得猫儿巷倒确名副其实了。
　　钟兆达把车停在巷外，林君下车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走进去。钟兆达靠在车身上，看着她的背影，点起一支烟，熟练的姿态，烟雾在他眼前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以这样一幅姿态，静静的等在这里，在青烟缭绕中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而后再看着她走出来，不！其实她从未从那条幽深阴暗的巷子中走出来过！
　　林君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巷子中了，钟兆达右眼皮一跳。他突然站直身子，掐灭手中的烟，犹豫了片刻，第一次迈开双腿走进这条小巷，他厌恶了这样一直原地等待。
　　林君一路走得很缓慢，这条巷子她早已不知走了多少遍。在晨露初结的早上，在寒冬雪被大地的午夜，在暴雨倾泻的夏日，在霜华浸染的深秋，多少个日夜，她的脚步茕茕的响起在那块块破败的青石板上，惊起了熟睡的野猫。
　　经过一个个院落，最终她停了下来。猫儿巷138号，铝制的门牌上锈迹斑驳，一个角落翻卷而起，原本白漆填图的凹下去的138，已经见不到任何白漆的痕迹。林君走上去，摩挲着那个数字，感受着凹槽在手指下游动的触感。这里，就是程浩长大的地方，不知程浩是不是也曾像她这般摩挲过这些数字。手指从门牌上滑到门边的每一块青砖上，年岁太久青砖已经灰化，索索的往下掉着砖粉。突然从手指传来一种别样的触感，林君蹲下，一点点的挪开手指，‘程浩的家’四个字闯进她的视线，幼稚的笔迹已然模糊，但她还是分辨出来了。鼻子一酸，泪水已经不受控制的涌上眼眶，满满的，很快她已经看不到那四个字。她颤抖着，用手指细细的摩挲着，一笔一划，脑中浮现的是儿时的程浩，抿着嘴，也是一笔一划认真的写下这四个字，像长大了的他一样，做每一件事都很认真，都会抿着嘴。
　　程浩的家，阿浩，这是你的家，你在这里刻字，你每天踏着这片台阶进进出出，可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为什么你还不回来？林君闭上双眼，疲惫的把头抵在墙上，泪水簌簌落下。
　　钟兆达止住脚步，远远的看着，他看不到她的泪水，听不到她的哭声，但他感受的到环绕在她身边那浓烈的哀伤绝望。这一刻，他想，如果找回程浩就能驱散那些绝望哀伤让她再次在阳光下明媚微笑，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找回来，而。
　　他艰难的一步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想要拥她入怀，手却最终停在了离她一寸远的地方握紧成拳而后颓然放下。他开口，声音干涩。
　　“小君，我们回去吧。程浩，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犹自落泪的林君霍然回头，泪珠掩映下的双眸厉色吞吐，似只受伤的母豹。
　　“谁说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小君！”
　　钟兆达沉默片刻，看着她眼中的偏执，艰难的开口。
　　“飞机失事区是太平洋上有名的鲨鱼区，你知道”
　　林君一把推开他，尖锐而又激烈的说：
　　“我知道！我知道程浩他不会有事的！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还在！还在！还在！”
　　钟兆达冲过去扳住几近失控的林君的肩膀，心疼和怒气交织涌上心头，忍不住大吼道：
　　“林君，你醒醒吧！程浩死了！程浩已经死了！你看看你现在已经成什么样子了？！除了酗酒，就是不死不活的沉浸在回忆和幻想中！你告诉我，那个爱笑那个活力四射开朗明媚的林君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是你杀了她！是你对程浩的爱杀了她！”
　　当死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的一瞬间，原本激动不已的林君突然一瞬间陷入了极致的安静，任由钟兆达摇晃着她。只有钟兆达能从他手下感觉到她越发僵硬冰冷的身躯，冲动过后，他忽然就后悔了，他不该说出那样的字。过了许久，林君依然一动不动，两眼失神，像是失了灵魂。
　　这样的林君，让钟兆达心生不安，他轻轻摇了摇她，小心的叫着她的名字：
　　“小君？小君？”
　　林君依然一动不动，眼珠机械的转了转看向他的眼睛，似是呓语般
　　“师兄，程浩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钟兆达眼眶发热，一滴泪滑落，他咽下喉中的闷咽，恍然笑着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说：
　　“是，程浩一定会回来的。你在这里，他一定会回来的。小君，乖，师兄陪着你一起等他回来。”
　　林君看着钟兆达，看着，看着，泪珠串串从眼眶中滚落，双瞳一点点支离破碎。
　　“师兄，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他离开后，我每天都会做同一个梦，他浑身是血的站在我面前，和我不停的说着再见，我想要去抱他，身体却从他的身体里穿出去。我摸不到他，也感觉不到他。师兄，那么多的血，他一定很疼是不是？我想擦干净他身上的血，可是我怎么办呢？我根本碰不到他，根本碰不到他啊！”
　　钟兆达再也忍不住，紧紧把她揽在怀中。
　　“小君，想哭就大声哭吧，哭出来就一切都好了。”
　　林君伏在钟兆达肩头，从喉咙里透出一声哽咽，而后一声紧接一声，最后她终是放声痛哭出来。
　　许久之后，哭声渐渐转小，林君眼眶再也落不下任何一滴泪，她想今天她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尽了。
　　从钟兆达肩头离开，林君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瞪大眼睛直到眼中残留的泪珠完全干涩，而后露出一个苍白牵强的微笑。
　　“师兄，谢谢你。”
　　“小君，我说过，对我你无需说谢。我所希望的唯有你过得好而已，我想这也是程浩的想法。如果他知道你为了他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也一定不会开心。”
　　“师兄，我知道这两年我让关心我的人操了不少心。你放心，以后不会了。我爱程浩，我忘不了他。只是今天霍思谦为救我受伤，看到他的父母为他担忧着急心痛流泪，这让我明白了许多，我不能只顾自己自私的活在回忆中，而把担忧留给爸妈还有每一个关心我的人。或许这种爱和记忆一辈子都无法淡忘，我也不想去遗忘。程浩走了，可我对他的爱还在，这就已经足够了，我会带着对他的爱好好活下去。我在一天，我对他的爱在一天，他就会在我的身边。”
　　林君的眼中依然有痛苦，依然无法完全释怀，但她已经开始学会尝试放下，这总是一个好的开始。钟兆达想了想，或许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小君，如果你愿意，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林君一愣，震惊的看着钟兆达。
　　“小君，或许这个时候我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我希望你能接受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可以照顾好你，给你幸福。”
　　从最初的震惊中走出来，林君沉默片刻。钟兆达是真挚的，对此她毫不怀疑，也正是因为这份真挚，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师兄，你爱我吗？”
　　林君不答反问。钟兆达也愣了一下，没想到林君会反过来问他这个问题。他敛目避开林君的视线，右手无意识的转动着左手小指上的尾戒，那明明是一款女士婚戒，不知为何被他戴在了小指上。
　　“小君，爱一个人太苦太累。人活着本就不易，我已经不想也没有力气去承受那种苦和累了。小君，我不能说爱你，但我喜欢你。我知道你是那个我愿意给一个家，愿意携手一生的女人，这些不够吗？”
　　林君看着‘程浩的家’四个字，再次覆上手指细细摩挲，眸中神情，温如柔水，痴痴缠着那依然模糊的自己。
　　“师兄，够不够其实你自己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你有你的故事，我有我的故事。你走累了，走不动了，等有一天我也走累了，走不动了，也许我们两个人可以相扶相依的一路走下去。无关爱情，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