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缘.千龄之遇》花朝之丹桂

3、小小才女

　　张爱玲说过，出名要趁早，徐惠就是个好例子。她八岁时，父亲徐孝德给她出了篇命题作文：拟《离骚》为小山篇。于是这个小女孩写出了人生第一篇流传千古的小诗：

　　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
　　将千龄兮此遇，荃何为兮独往。

　　这里的“小山”不是山，而是一种文体，原指西汉淮南王的门客们。史载他们曾写过四十四篇赋，表达对淮南王的思念，而唯一流传下来的只有《招隐士》一篇。关于徐孝德的命题，就是借用“小山”，也就是《招隐士》这一题材，来抒发对屈原的思慕之情。

　　《招隐士》全篇很长，主要的内容是召唤留在山中的隐士，盼望其早早归来，诗中用桂树，岩石，山林，溪流，野兽等意象描写了山中的幽深恐怖的景象，还用“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等诗句表达了对君子隐士的呼唤和盼望。这首赋后来成为了“招引诗”的鼻祖，影响深远。

　　徐惠这首诗，作为和《招隐士》同题材的作品，在前两句很巧妙的嵌入了原诗中的景物，如幽岩，桂枝等等。后面两句则用反问表达了对山中君子的仰慕和盼望。因为屈原常在《离骚》里用芳草指代君子，所以徐惠在这里用“荃”这种芳草来指代屈原大诗人，意思是：“既然千年才等来你我的相遇，您又为何独自归去呢？”

　　这样一首文辞优美，含义隽永的小诗，由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即兴写成。史书上特别记述了徐孝德对此事的反应：“大惊，知不能掩，于是所论著遂盛传。”

　　每当读到这一段时，那句“知不能掩”，总让我浮想联翩。徐惠出生五个月就会说话，四岁已经通晓《诗经》和《论语》，从后来“所论著遂盛传”看，她当时的作品远不止这一首小诗。所以，徐孝德并不是直到女儿八岁了才突然发现她是个神童的。既然“知不能掩”，那么在此之前，可曾刻意“掩”过？哲女倾城，红颜薄命，太过聪明的女人总是人生坎坷，徐孝德一定是知道的。更何况那时候才贞观八年，天下初定。隋末大乱还历历在目，就连陈朝的灭亡也不是什么遥远的故事。在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太平年景里，喜好老庄的徐孝德，虽然知道爱女才华超群，但作为父亲，他还是更希望女儿能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吧。由此想来，他“大惊”后的心情应是很复杂的。

　　然而，“精华欲掩料应难”，不经意间的一首小诗，最终让父亲明白，惊才绝艳的女儿是注定要闪光的，平凡不是她的宿命。就这样，徐惠的诗文得以盛传京城。她一生的命运，甚至徐家三代人的命运，也由此天翻地覆。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熟知了——徐惠的名声越传越盛，最后竟然传到了天子的耳朵里。于是她被册封为五品才人，成了小李众多妃嫔中不起眼的一员。这个，恐怕大大出乎徐孝德的意料。小李的后宫，从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全是高门显姓家的女儿。徐家原本是陈朝旧臣，迁到关内不过几十年光景，在长安既无根基又无人脉（按史书上的说法，只算“客居”），入关后，全家人担任的最高官职只是个隋朝县令。这样的家世，不要说比什么杨妃，韦妃了，就和被公认为出身不高的阿武来比比，都差了不知几个级数去。“无情最是帝王家”，不知道徐孝德目送着女儿孤零零的背影渐渐远去时，作为父亲的他，心里会是什么感受？是荣耀还是惶恐，是欣喜还是悲伤，是庆幸还是后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