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Listen林森

15、十五

　　车子里的两个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简繁虽然是被动承受但他却至少自在。他似乎在等单双跟她说些什么，可这时的单双很像下午的方岛，一言不发，把自己隔离在世界之外。简繁利用镜子看到她的脸，刚才还神采奕奕的人现在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简繁一向不愿意有过多的主观判断，但此时他猜了千万遍单双开口的第一句。
　　最终单双还是自己打破了这沉默。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不过简繁眼疾手快把她拉住了，按在车座上。单双一脸愤怒，眼睛有点红。慢慢的，她妥协了，靠在座位上。她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简繁只看到她的眼泪一直流，没有表情，眼睛里全是空洞。他没有想到一句话会把她逼成这样，他递纸巾给单双，单双却不接。他只好伸手为她擦眼泪，动作很轻，可每一下都重重地锤在自己的心上。他开始后悔，应该早就结束那个话题。
　　单双的眼泪并没有停，没有表情，眼睛里还是空洞。简繁急了，束手无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最后，他的手遮住了单双的眼睛。简繁的手很大，单双的眼前顿时成了黑色。她听到简繁无力却耐心的声音。声音里带着陌生的味道。
　　“别想了。”
　　“忘记它。”
　　“我陪你。”
　　单双的神经被最后的三个字挑动了。那三个字让她乱成一团的大脑天翻地覆，她甩开简繁的手，自己用手捂着脸低下头放声哭泣。
　　“单双，你别这样。”
　　“要不然我给你讲个笑话？”
　　“我们回去找老板怎么样？找他去吃宵夜。”
　　“或者你今天别回家了，我把你送回你父母家？还是你想去找林琳？”
　　简繁努力让单双能对自己说句话，一个字也好。他想念十几分钟之前跟自己斗嘴的人。可他也知道，如果单双自己不愿意，他做什么都是白费。
　　“我要回高中。”单双突然抬头，虽然还听得出哭过的痕迹，可语气不容拒绝。
　　“算了吧，我们以后都不提了好不好。”其实简繁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的确希望单双能够彻底的和心理阴影告别，但是她刚才的反应让他不想再来一遍。没有人规定一定要勇敢的面对一切，更何况单双还是个姑娘。如果伤口不触碰就不会疼，那他好好保护就行了。
　　“要么你开车，要么我下车。”
　　单双望着车外的灯光，这座城市告别了早上的喧嚣，沉醉在夜晚既繁华又冷清的氛围里。很多车疾驰而过，留给单双看都看不清的匆匆。这条路自己从小到大走过多少遍，可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好好看看它。店铺变了，路上的人也显得陌生，当年陪自己走过看自己走过的人现在过得很好，有爱她的人，她们会去冰岛结婚。她想，如果没有那件事，李亦婴一定还活跃在自己的生活里，而不像现在这般尴尬。
　　简繁把车停在学校门口，他准备想办法带单双进去。然而单双并不打算这么做，她只想看看这里。摇下车窗，她看得特别仔细，新装修的大门，和原来一样的看门大爷，原来的教学楼旁边又盖了一栋新的，操场的跑道更高级了。
　　“简繁，你上高中的时候最喜欢这里什么？”
　　“球场吧，体育课午休放学后都会跑球场去，打篮球踢足球，跟大家一起玩挺开心的。”
　　“你猜我最喜欢的是哪儿？”
　　“不知道。”
　　“李亦婴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或者我忘了。”
　　“我最喜欢的，是我们班教室。虽然很讨厌上课，可是我喜欢那个地方，每天都会被同学填满的地方。李亦婴一开始很害羞，我就拉她和大家一起玩。其实她性格很好，而且长得也很可爱，我很喜欢和她一起。可是她，就像她跟你说的，我不能和她一块玩了。那天回家，我就跟我爸爸妈妈说我要转学。他们不明白，每天一大早就起床乐乐呵呵去上学的孩子怎么突然要转学。我不想告诉他们，就不停说我要转学我要转学。他们后来急了，要跟班主任打电话。我拦着，可是我妈妈还知道李亦婴家的电话，她正准备拨号的时候，我一把抢过来把电话摔了。她可能都气的都想打我了。”
　　“可是你最后还是走了。”
　　“嗯，我扛不住还是告诉他们了。妈妈抱着我要我别害怕，爸爸也同意帮我转学。我不愿意再提起这件事，他们也没有再说过了。我转学之后班上有个男生追我，我答应了。他们知道以后还多给我零花钱，要我没事就出去和他玩。”
　　“单双，其实都过去了。”
　　“是啊，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连那个时候的学号都忘了，可我就记得她跟我说，她跟我说的那些话，还有，还有她干的那些事。实在太可怕了，你不明白。我喜欢她，是朋友的喜欢；她喜欢我，却是那种喜欢。这不对，你知道吗？我本来想一直待在四班，想一直暗恋蒋乔，然后等到高考之后告白，想一直和李亦婴是好朋友，可是她把一切都毁了。甚至让我连来这儿都不敢了。每次路过这里我都会看别的地方，因为我不愿意想起那些事。听到同性恋我也很敏感，理智告诉我他们没什么不同，他们不该被歧视，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你知道为什么我对方岛的话反应那么大吗？他追车！被人盯着自己却不知道，太可怕了。”
　　“李亦婴走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要我帮她跟你道歉。”
　　“其实，或许她没有错。但是我也没有错啊，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么多？有时候我觉得我太麻烦了，自作自受。”单双自嘲道，不过她眼里却渐渐有了光的影子。
　　“单双，如果那件事是包袱，以前只有你一个人背着，现在我陪你。你不想面对，我们就不面对了。还有，别觉得自己麻烦。我这个人最讨厌麻烦了，但我一点都不觉得你讨厌。”
　　“简繁，谢谢。我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毕竟，没有人和我聊过。经过今天，我觉得我会试着慢慢放下。我想用正常的眼光看待他们。我希望，你也帮我跟李亦婴说，祝她幸福吧。所有美好的爱情都该被祝福，无论性别。”
　　“好。她一定很高兴。走，吃宵夜去。”简繁觉得，这就很好了。
　　“还是回去吧，今天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我想休息了。”
　　“嗯，好吧。”他只能接受。
　　“说好下次我请。”单双闭上眼睛，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次再说。”终于，所有的所有在两个人的微笑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