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江湖》随山

39、千里共玉盘

　　算起来还有五六个月时间，然而一眨眼也就到了，夫人说早点开始准备，省得到时手忙脚乱的——蒲姝婷想起爹讲的这些话，心里有些不是味。蒲雪院一带围墙上爬满了一种叫甜梦的月季，纯橙色的花朵。美人如花的年纪，若得有情郎则十全矣。否则，恁绽放的光芒万丈，却寂寂枯萎——人生只有一次，不像这甜梦，开了败，败而再开，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所以要好好把握。可是希昱哥——
　　“姝婷。”是陈旭来找她了。她转头一笑，叫声“陈二哥”，复又低头望着眼前这花。
　　“姝婷你好像有心事。也对，为了偌大的浴火教，为了上一辈人的情义，被伯母和蒲长劳催逼着嫁给大哥，我们这些后辈真像是被命运玩弄的棋子。不过姝婷，如果你真的不想嫁的话，告诉我，我们一起逃出去！上次被伯母叫去挨了一顿训诫，我心里挺难过的。倒不是因伯母教训我而难过，而是我觉得，伯母眼里只有浴火教，而我什么都不是。不过也好，将来离开的时候少些挂碍。姝婷，我说真的，你什么时候想离开木焰山了，告诉我，咱们一起走。我都好久没有见到非菡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你不要难过了姝婷，我理解你的痛苦，明明大哥喜欢的是阮萧，阮萧那小子虽未明说，但我知道他对我大哥是有情义的。咱们一直想方设法撮合他俩，却抵不过伯母的心意。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
　　“陈二哥，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的。”
　　陈旭蹲在旁边捋着甜梦枝上的刺，听到这句话，眉头皱起，忽而睁大双眼，又觉刺痛，回头看，右手食指腹上慢慢凝出一滴血。
　　“对不起，陈二哥，我——”
　　“姝婷你说什么呢！你哪里对不起我了？只是你的心思藏的可够深的。”余光瞧见姝婷脸染胭脂，连忙吮了食指站起来伸个懒腰道：“咱们两个蹲在墙根下叽叽咕咕半日，真够傻的。”陈旭立马发觉自己又说错话，然而也没了气力解释，留下一句“我还要替伯母抄经文先回去了”就自行离开。
　　陈旭回去坐在桌前先是一个字没写，忽而又点点头，奋笔疾书。吃过晚饭去找陈希昱，在红枫庭门口撞见五魅生出来。五魅生道一句“陈二少爷”便自离去。连自视甚高的五魅生都无法自拔，姝婷之心意也在情理之中了——陈旭摇摇头慢步踱进去。
　　红灯笼昏惨惨似油将尽，婢女们不知躲在哪里偷闲，静悄悄的，整个氛围像噩梦的开头。陈希昱还坐在案前写字，陈旭看见他心放下一大半，高声叹气。搬来椅子坐在陈希昱对面，趴在桌上，盯着蕴秀毫端。
　　“又怎么了？”
　　陈旭想了想，复又叹气。
　　“近来你怎么总像个女子似得整日唉声叹气？男子汉大丈夫，心里有什么不快说出来便是。”
　　“祝大哥和姝婷白头偕老。”
　　“你这是祝福还是咒我呢——娘叫你抄的经文写好没，闲得慌就赶紧去写，否则晚了又有你的不是。”
　　“大哥你才闲吧，写的都是什么啊，诗不诗文不文的——‘风，水，日，山，春，花，酒，歌，梦’，格式也不对，到底在写什么啊？”
　　“谁叫你平时不多看书。”
　　“对了大哥你胸口疼的毛病治好了没有，最近没再犯了吧？那次真是把人吓死，听说你当时也在写字——奇怪，最近怎么总见你写字，以前可没见你这么风雅。到底在些什么啊，春花秋月对酒当歌的，这可不是你的作风。难道是要成亲了心里紧张借此定心？也是，第一次嘛，谁都免不了紧张，不过我想伯母和长老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你只要安心当你的新郎就成了。”
　　“话真多，还不回去休息，我也就要睡了。”
　　“又赶人走，五魅生也是你赶走的？五魅生，听这名字就知是——”
　　陈希昱抬头一瞥，陈旭便知趣接住话头。
　　回过神来，陈旭已经离开，油灯火苗在静默里狂欢，上下跳跃，似欲飞离灯芯，胸口有些隐隐作痛，便踱出房门。抬头一望，清辉满天，明月高悬，“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天下人这个时候走进月色，抬头望见的，是同一个月亮。欣赏着同一个月亮。摇摇头，又看见那颗枫树，叶不在，枝桠依旧。或直刺天空，或退步横伸，坐上去赏月刚好合适。
　　心里有气，胸口又疼，忍无可忍，便练起功来。
　　去我之日，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调息完毕，早见旁边墙角处站着一人。那人见其收势，便低头走过来躬身道：“禀教主，教主差属下去查的事，属下俱已打探清楚。”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多半是胸口痛的厉害，望着把窗纸贴的满而匀称的月光，陈希昱有杀人的冲动。
　　第二天一大早，五魅生就来红枫庭找陈希昱，借商议沿海叛教之事来见见想了一晚上的人，却被告知教主头天晚上便急匆匆下山而去，随从唯心腹四五人，也不知所为何事。五魅生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脸上有些挂不住。然而还是心有不甘，到卧室书房转了一圈。见案上有一卷字画，尽是“风”“水”“花”“歌”单字，东零西落，不似诗词歌赋，几近无聊随意拼凑。若说随意拼凑，每个字的位置也不是毫无章法，莫若说是从一篇诗文中寇出的字，照原位置书写。
　　诗文并非五所擅长，正自苦恼，忽闻外间婢女呼“蒲姑娘”，想蒲姝婷正精通于此，便不顾其他，走到门口招呼起来。
　　蒲姝婷听说她希昱哥写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字，心里也好奇，便进屋一观。拿起卷子蹙眉半日，忽然笑道：“有了，这是——”
　　五魅生听她说半截又不说了，连忙问道：“蒲姑娘，这是什么？”
　　蒲姝婷这时却变了脸色，摇了摇头，丢下卷子边走，五魅生也不好强留。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籍酒阑珊，笙歌醉梦间——这是李后主写的一首词的上阕，蒲姝婷想。
　　这首词的词牌名为《阮郎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