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云洗华录》红莲之火

14、第十三章 姊妹 商絮水缓缓

　　商絮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原本冷漠高傲的美眸中如今却只剩下了迷离和凄凉。昨晚那可怕的一幕仿佛就在眼前。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苦练多年、引以为傲的武功居然还敌不过那少年的一招。原来自己是如此不堪一击啊。她挪动了下身子，想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却传来了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商姑娘，你醒了。”忽然一个柔和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商絮水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面貌秀丽、气质清雅的女子正站在床前，含笑望着她。她这才惊觉自己居然身处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商絮水厉色道。
　　那女子却嫣然一笑道：“商姑娘，你叫我荷语好了。你受了内伤，暂时还不能动。是我家公子把救回来的。”
　　“你家公子？”商絮水秀眉微敛，有些疑惑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大名鼎鼎的青莲堡二小姐，小女子又怎会不知呢？”荷语微笑道。
　　“你家公子是什么人？”商絮水冷冷问道。
　　“等姑娘见到了我家公子，到时自然知道了。”荷语一边笑着说道，一边细心地替她盖好了身上的罗被。
　　在那一瞬间，商絮水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那个温柔体贴、美丽善良的姐姐仿佛就在眼前。不，自己永远不会原谅那个人，就是她毁了自己的一切。
　　如今的她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剩下这个沾满血腥、仿佛行尸走肉一般的躯壳。她之所以活着，只是因为心中还有恨。她真的好恨好恨，为什么姐姐所犯下的错要由她来承担，为什么姐姐从小到大都能轻易地得到所有的幸福，而她却只能永远地沉沦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之中。
　　在荷语的精心照顾下，商絮水伤好得出奇的快，不过几天工夫就好了十之七八。
　　“商姑娘，别来无恙吧。”只见一个白衣的身影潇洒地走了进来。
　　“是你？”商絮水微微一惊，美眸中杀意顿现，“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中了我的锁命针？”
　　“锁命针虽然厉害，却终究是冰雪所化，遇水即溶。”李枫咨淡淡一笑道，“商姑娘，难道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是你救了我？”商絮水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急切道，“快把东西还给我。”
　　“是这个吗？”李枫咨微笑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根毫不起眼的银簪道，“想不到堂堂青莲堡的二小姐居然会珍视这根不值钱的簪子。”
　　商絮水的眼眸隐隐透出一股浓烈的恨意，缓缓地说道：“你可知道那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她这个看似尊荣的名门世家二小姐，其实在青莲堡却连一个下人都比不上。她爹从来都不曾正眼看过她一眼。因为在爹心中永远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她的姐姐商烟羽，而她不过是个奴婢所出的贱种罢了。为什么同是一父所出，商烟羽就是天之骄女，她就注定被人踩在脚下。
　　这根簪子是爹送给娘的唯一的东西。从自她出生起，爹就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她看着娘天天对着这根簪子哭泣，夜夜痴心地期盼一个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人。在经过了多年的等待之后，娘终于绝望了，她疯狂地想以死来挽回爹那颗无情的心。最后结果呢，娘死了，爹却没有流一滴泪。娘被草草地埋在了后山上，没有会再记起她。而她也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儿。
　　后来，那个天之骄女离开了青莲堡，她以为看到了一丝希望。然而等来的却是永远无法磨灭的痛。爹居然将她送入了那个地狱般的地方，去接受惨无人道的训练，曾经多少次她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是心中的那股仇恨让她千方百计地活了下来。如今，她成了一个杀手，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杀人工具。也许这便是她在爹心目中唯一的价值。
　　“你想要回这根簪子也可以。”李枫咨把玩着手中的簪子，笑道，“只要你答应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商絮水冷冷地问道。“你跟我去了就知道了。”
　　李枫咨神秘地一笑，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你……”商絮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努力想把手抽出来，无奈她的功力只恢复了五成，远非李枫咨的对手。
　　李枫咨将她带到了门外早已等候着的一辆马车上。他们一上马车，车子便动了起来。
　　“你到底要做什么？”商絮水微怒道。
　　“只是带你去见一个你很想见的人。”李枫咨眨了眨眼道。
　　“是谁？”商絮水的心中微微一颤，难道是她？
　　李枫咨却笑而不语，只是深情地注视着她。商絮水却恨恨地转过头去。此刻马车内鸦雀无声，光阴便在这一片寂静中渐渐地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吱”的一声停了下来。李枫咨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簪子温柔地插在了商絮水那如丝缎般美丽的黑发上，低声道：“你去吧，那个人就住在林子里。”
　　商絮水微微一愣，神色有些古怪。她望了李枫咨一眼，就跳下了马车。
　　“商姑娘，请留步。”李枫咨忽然开口道。
　　商絮水回过头来，面无表情道：“你莫非是后悔了？”
　　李枫咨却只是淡一笑，将手中的一物向她抛去。商絮水接过一看，居然就是自己的那柄“冥烟”剑。
　　此时马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淡淡的飞尘。
　　商絮水环视四周，果然前面就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此刻，商絮水的心中是茫然与空寂。她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向林子深处走去。
　　不一会儿，一间农家屋舍便映入了她的眼帘。这是间寻常的屋舍，屋子是用茅草搭建而成。屋前是一个篱笆围成的小小院子。院子的一角还种着好些时令蔬菜。
　　一位二十多岁的布衣女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虽是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裙，举手投足间却有着不同寻常的高贵与优雅，只是那张绝美脱俗的容颜上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愁。
　　看到眼前的女子，商絮水微微一楞，一丝惊讶在她眼眸中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浓浓恨意。
　　“小絮，是你？”那女子看见她似乎很是意外。
　　“哼，想不到当年迷倒众生的‘莲华玉女’居然会待在这种鬼地方。”商絮水冷冷的开口道。
　　原来那布衣女子竟是昔日武林中出名的绝色美人，青莲堡的大小姐商烟羽。
　　“小絮。你真的是小絮！”商烟羽睁大了眼睛，神情异常激动。岁月如梭，曾几何时，当年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如花少女。
　　“你不配叫我。”商絮水那冰冷的声音却一下子熄灭了商烟羽心中的满腔热情。
　　“小絮，你怎么了？”商烟羽有些伤心道。
　　“当年你为什么要背叛他，背叛青莲堡？”商絮水注视着她，质问道。
　　“这……”商烟羽却叹息一声，幽幽道，“有些事情你是不会明白的。”
　　“秦遥只不过是黄山世家的一条狗而已，如何能与他相比？”商絮水的语气中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怨恨。
　　“小絮，”商烟羽脸色微变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姐夫？”小絮虽然是她唯一的妹妹，却也不能如此侮辱她心爱的夫君。
　　“哼，我没有你这个姐姐。”商絮水鄙夷道，“论家世、武功、容貌、才情，秦遥哪一点比得上他？”
　　“你……”商烟羽忽然神情一变，颤声道，“你不会也喜欢他吧？”
　　“是又如何？”商絮水不屑道，“依我看来，你根本就配不上他。”
　　商烟羽的身子一震，脸色有些苍白道：“不错，秦遥确实远不及他。我也曾经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像他这般完美无缺的人了，然而有一天我才发觉……他根本不是人，他是个恶魔！”
　　“我不许你这么侮辱他！”商絮水大声呵斥道。
　　“他就是一个恶魔，”商烟羽神色惨然道，“你可知道，在他与‘无心魔’决战的前夕，我曾经在他的酒中下了烟消云散粉。”
　　“烟消云散粉？”商絮水脸色不禁一变。
　　要知道这可是武林中最为诡异的一种毒药。这种毒若是普通人中了，安然无恙，而对于武林高手来说却是致命的毒药。中了这种毒，功力便会散失，武功越高功力散得越快，最后经脉爆裂、七孔流血而死。
　　“他和你有什么仇？你要下这样的毒手？”商絮水神情激动道。
　　“我本以为他就算不被毒死，也会死在‘无心魔’的手中。为什么……为什么他却没有死？”商烟羽喃喃自语道。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商絮水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商烟羽的脸上。商烟羽身子一晃，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绝美的容颜上顿时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
　　商絮水脸色阴沉地望着她，恨恨道：“为什么你要夺走我的一切？所有人都把你捧在掌心，爹更是视你如珍宝，就连为你找的夫婿也是绝世无双的。而我呢，永远只能待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你们欢笑。你不会明白你舍弃的一切却是我这一辈子都可望而不可求的东西。若不是你，爹不会如此待我；若不是你，我娘也不会死；若不是你，他也不会离开。你凭什么拥有这一切？”
　　商絮水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她慢慢地抬起了右手，眼看一掌便能将商烟羽毙于掌下。商烟羽却只是缓缓地闭上来眼睛，默默无语地承受着这一切。
　　凝视记忆中那张熟悉的绝色容颜，商絮水眉宇间神色变幻不定，悬在半空的右手微微颤抖却迟迟没有落下，她不由自主地咬紧了自己的唇，忽然一阵腥涩的血味传入口中，原来这便是血的味道啊，又涩又苦，却又带着一点甜，还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商絮水忽然冷冷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此刻商烟羽只觉得一股莫名的酸楚与悲伤填满了她的心中，一串串晶莹的泪珠像涌泉一样接连不断地滚落下来，不知不觉中已泪流满面，她从来都不曾想到原来无情的岁月已经在那个小女孩心中扎根了如此深刻的恨意。
　　“小絮，”商烟羽望着渐渐远去的身影，喃喃道，“你可知道就是他杀了我舅舅一家啊！”初次相见，那个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无以伦比的尊贵和优雅，令他周遭的每一个人都自惭形秽，他就像天边最远的繁星，光彩夺目，却遥不可及。
　　然而一夜之间他却成了她永远也挥之不去的梦魇，午夜梦回，那个披着优雅美丽外衣的却有着无比狠毒心肠的恶魔一次又一次地砍下她亲人的头颅，任凭鲜血飞溅，尸横遍地，而那可怕的笑声至今还在她耳边回荡。
　　这对同样身在名门的却有着迥然不同命运的姊妹，其实又何尝不都是被命运所摆布的棋子。而那个一手促成这对姊妹重逢的白色身影却站在不远处从头至尾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幕，然后发出一阵感叹道：“当年洵阳展氏满门被灭，原来竟是出自在黄山世家之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