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经济考》司晨客

7、林家到底有没有两三百万两银子 反证法之一

　　贾琏有没有贪图林家的两三百万两银子，一直以来算是红楼疑案。

　　这个问题我认为用反证法推理再合适不过，反证法如下：
　　假设贾琏贪了林家的两三百万两银子，首先，林家要有两三百万两银子；其次，我们就有了疑问，贾琏贪了林家的两三百万两银子，派什么用场了？

　　林家到底有没有两三百万两银子

　　这个问题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林如海一看就是个清廉的，林妹妹在贾家也是寄人篱下，林家哪里有多少钱？有人说，林如海是巡盐御史，能够光明正大地揽钱，林妹妹在贾家的寄人篱下是她心理上的感觉，并不是物质上的匮乏。

　　为了避免极端黛迷围攻，在正式讨论问题之前，我要先表明下自己立场。首先，我本人很爱林黛玉，曾经很忘情代入的爱，如今是理性旁观的爱，无论她是贫贱还是富贵，我都爱她。所以我希望黛迷爱林黛玉也能爱的理性一点。
　　小部分黛迷喜欢脑补林家如何牛掰，脑补贾家和薛家如何如何联手迫害林黛玉，这样很不好。林黛玉的悲剧，和大观园众女儿以及四大家族的悲剧一样，都是社会的悲剧，并不是少几个极品亲戚，多个好哥哥，或者有个好父亲就能够完全避免的。

　　一、 林家的家世

　　在小粉红论坛看到过一种观点，说：
　　“林如海家，四代列侯。实际上是要比贾家宁府降等袭爵要牛的。
　　荣府加袭了一代国公，结果第四代还是败落的不成样子。
　　林家三代侯爵袭完，还能皇帝加恩袭第四代，说明贾家一直简在帝心，一直没离开权力中枢。第五代就一个独子居然还考中了探花郎。还能任巡盐御使管皇帝钱袋子。巡盐御使未必官多高，但是同时，兰台寺大夫，他身上这个职衔，相当于职称，也很够瞧的。也就是说，他顶着二品虚衔，领皇帝钱袋子实差。皇帝面子里子都给他了。
　　林家要不是没儿子，子嗣单薄，其实论家世论门第，贾家也不够瞧啊。”（№194 ☆☆☆= =于2015-07-03 16:47:18留言☆☆☆）
　　感觉部分人还是对林如海的家世有所误会。

　　认为林家比贾家还牛掰的姑娘们，你们好好想想看，书中的官爵系统“两亲王、四郡王、八公、十六侯”，贾家占八公中的两个座次，而这套官爵系统中，可有林家的影子？林家的家世背景压压薛家很容易，但若说比贾家牛，就过分了吧。

　　原文说“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起初时，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之族。”

　　也就是说林如海家是祖上袭过列侯，而非四代列侯。（袭爵制度分两种：一种是子辈直接承袭父辈的爵位，职位不会有所降低；第二种是规定袭爵的代数，子辈承袭父辈爵位时职位是代代递降的。第一种世袭制一般是宗亲才能享受的，林家并非宗亲，只能是第二种。）

　　兰台寺大夫是什么官职呢？兰台是西汉时宫中藏书之处，以御史中丞掌之。《西汉会要》卷三十一《职官》：“御史大夫，秦官，位上卿，银印青绶，掌副丞相。有两丞，秩千石。一曰中丞，在殿中兰台，掌图籍秘书，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员十五人，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东汉时，因“御史大夫转为司空”，御史中丞“为御史台率”，所以御史台也叫兰台。此外，汉明帝时，班固任兰台史令，受命撰《光武本纪》及诸传记，所以后世也有称史官为兰台的。又，唐高宗时，改秘书省为兰台。
　　值得注意的是，曹寅《楝亭诗钞》中有诗《畅春苑张灯，赐宴归舍，恭纪四首》，其中有一句诗：“兰台异数曾沾渥，赋拟枚皋拙为难。”证明曹寅也以“兰台”自居，这从何说起呢？
　　曹寅曾任两淮巡盐监察御史，属于御史行列，所以称“兰台”也可以。另外曹寅又曾任通政使司通政使，这是一个掌内外奏章、和臣民密封申诉之件的官职，与西汉时的御史中丞有些类似，因此也可以叫兰台。
　　综上可以看出，林如海的官职，应该和曹寅等同。这个兰台寺大夫，其实和巡盐御史是差不多一个意思。
　　巡盐御史的确是能公开捞火耗银的，是个有名的肥缺。但是具体能赚多少银子呢？
　　依旧拿和作者曹雪芹有关系的曹李两家举例子，曹李因为前任亏空、江南接驾了连续四次、被皇子太监勒索、向商人发放恩贷等原因，两家出现巨额亏空，皇帝无奈之下给曹李两家除江宁织造、苏州织造外弄了个巡盐御史的肥缺，默许他们补亏空，两家整整用了十年时间，只补了五十四万两。而曹寅已经拼尽全力了，曹寅在《奏报两淮盐课余银始末折》中，向主子痛陈“日夜悚惧，恐成病废，急欲将钱粮清楚，脱离此地”，结果第二年七月就在“无资可赔，无产可变，身虽死而目未瞑”的“哀鸣”中病逝。到雍正五年底六年初曹頫抄家时，“封其家赀，止银数两，钱数千，质票值千金而已，上闻之恻然。”皇帝无奈之下，又寻了个叫李陈常的能人当巡盐御史，帮他们补了两年，结果还是没有补完。要知道皇帝默许补亏空和自己截留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前者可以肆无忌惮，后者明显需要更多考虑同僚。
　　而林如海一共当了几年的盐政呢？根据原文第二回，黛玉五岁时候，林如海被点为盐政。第二十二回，大观园建成一年后，宝钗十五岁生日。而宝钗比黛玉大三岁。故可推出，大观园完工那年，黛玉十一岁。而大观园建了约一年，林如海在建大观园前过世。综上可得出，林如海一共当了约五年的盐政。
　　五年盐政大约能捞到多少银子呢？曹李两家用了十年时间，在皇帝的默许之下补了五十四万两亏空，能人李陈常在皇帝明旨的情况下，用两年时间补了五十四万两亏空。取两者之间的中间数，若当时林如海接到皇帝的明旨或是默许，自然也能捞到数十万两银子，但这样一来，只怕这钱也难到他的腰包。若是没有明旨或是默许，少不得分润同僚或属下，或者被皇亲国戚勒索，自己能落得的就少多了。

　　小粉红上还有人说：
　　“还有，如果说贾琏嘴里那句发了三二百万的财确有其事，那么，这笔钱来历是林家是完全可能的。
　　跟你算一下为什么林家能有这么多钱。这钱为什么又是被贾家贪污的。
　　首先，林家四代侯爵，一直简在帝心，加林如海巡盐御史，世代积累的财富。林家数代单传，没有什么分支，所以他家积累的财富很惊人。
　　不服？去书上把形容林家的“钟鼎之家，书香之族”八个字念一念，看看这钟鼎之家是什么意思。普通富贵人家称得起钟鼎之家吗？普通有钱人家称得起钟鼎之家吗？这是书里盖章的林如海祖上就有钱，很有钱，非常有钱。然后他又做巡盐御使，工资出了名的高，一年十万雪花银的那种。
　　林家五代积累，又没有像贾家这样出纨绔，又没有政治上败落，一直是天子心腹，有钱很奇怪吗？
　　其次，林家四代侯爵，林如海没有侯爵顶头上了，仍然能娶得到国公之女，十里红妆。那么他前面除了第一代侯爵夫人可能出身不高嫁妆少外，其他侯爵夫人，可能娶寒门小户吗？侯爵夫人门第嫁妆，能比没有爵位的探花郎娶的差？能差多少？个顶个十里红妆是正常的。她家一直人丁单薄，几代单传，书里盖章最近的亲戚也就是远房堂亲。五服之内无外嫁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家主母嫁妆一直在林家，没分家也没成为出嫁姑奶奶的嫁妆。想象下几代主母的嫁妆是多么惊人的财富。别说钱少，就一个贾敏出嫁的十里红妆，就能让王夫人惦记这么多年不能忘。
　　再次，为什么说贾家吞了林家的钱。林黛玉理论上来说，非常有钱。尤其她家祖奶奶们和她娘的嫁妆，铁打不动的她个人完全继承的。这是法律赋予她的权力。至于它父亲和祖爷爷们挣下的家产，有的朝代她可以足额继承，有的朝代，她作为在室女只能继承3/4，其他归国库。但是，即使她只能合理合法继承她父系的3/4，那也是相当惊人的财富。加上她祖奶奶们和她母亲的嫁妆，这些钱去哪里了？以至于林黛玉连燕窝都不能随意的吃？还得薛宝钗私下帮忙？以至于她哀叹一无所有，一草一纸都仰赖贾府？”
　　四代侯爵的问题我们前面就讨论过了，这是对古代官爵制度和原著熟悉度不够产生的谬误。巡盐御史的问题也说了，如果巡盐御史的工资是一年十万雪花银，那么曹李两家绝对不会因为亏空战战兢兢几十年，最后还被炒家了。

　　这段还说到林家资产的另外两个可能来源：一是几代夫人们的嫁妆；二是父系几代挣下的家产。

　　先说说嫁妆问题吧。假设真如这位所说，林家几代的夫人都是十里红妆，五服之内无外嫁女，当家主母的嫁妆都在，那么，具体能有多少呢？“就一个贾敏出嫁的十里红妆，就能让王夫人惦记这么多年不能忘。”这句话的真伪、是否有出处我们暂且不去讨论（王夫人是惦记贾敏衣食起居的排场还是贾敏嫁妆还是两说呢，以我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先看看原著里王熙凤是怎么说嫁妆问题的：原文（凤姐儿笑道：“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钱，老太太自有体已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了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七八千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银子，若不够，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也就是说，王熙凤认为，国公府里的庶子娶亲，连同聘礼、婚礼逐项花费一共三千银子左右。姑娘们的婚事花费要多一些，连同婚礼逐项花费加嫁妆在内不过七八千银子。这就是平素喜欢奢华排场的国公府对嫁妆的预计！

　　可能有的人觉得国公府毕竟已经快衰落了，这个嫁妆不能代表林家夫人的水平。那我们看一下清朝和硕公主的嫁妆：
　　据《内务府奏销档》载，乾隆二十七年，查得和硕公主下嫁妆奁定例，陪给嵌东珠九颗朝帽顶一个……（首饰衣服被面略，这些东西变现太过困难），三等赤金五十两，淡金五十两，银一万两，缎绸纱一千匹，毛青梭布二千匹，重四十两金折盂一件，各重三十四两金执壶一对，各重二十两金碗二件，重三十两金盘一件，重二十两金盘一件，各重三两金匙二把，各重八两金杯盘四副，金镶象牙箸二双，重六十两镀金箍银茶桶一件，重四十两银茶桶一件，各重五十两银背壶一对，重三十两银折盂一件，各重二十三两银执壶一对，重十两银杓一把，重三十两银盘一件，各重二十两银盘二件，各重十六两银盘二件，各重十两银碟二件，各重五两银小碟二件，各重二十两银碗二件，各重十五两银碗二件，各重二两五钱银匙二把，重七十两银面盆一件，各重八两银杯盘十一副，银爵十只，重二百两银锅一口……（以下是家常器皿箱子略）：再查和嘉公主下嫁时，按例应得银一万两外，又特恩赏给一万两开设当铺，滋生利息，以为每日需用之费。 —————————————————————————— 以上摘自《清宫述闻》

　　也就是说，一般的和硕公主，嫁妆里不过一万两银子，加上那些金碗银器折算下来，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两万两银子。难道林家夫人们的嫁妆比公主还多？

　　接着再说说林家父辈们积累下来的资产问题。

　　首先我觉得林家父辈们能积累多少资产很值得商榷。须知曹家做了这么多年的织造盐政，显赫了几辈人后，曹家到雍正五年（1727年）底被查抄时，尚有“房屋并家人住房十三处，共计四百八十三间，地八处，共十九顷零六十七亩。家人大小男女共一百十四口。余则桌椅、床杌、旧衣零星等价及当票百余张外，并无别项，与总督所查册内仿佛。又家人供出外有所欠曹頫银，连本利共计三万二千余两。”

　　当然，林家不是曹家，大概平日里的排场没有那么大，不会混到那么惨，估计能积累下来一笔钱。可是和两三百万两这个占据清朝国库年收入二十分之一的数字相比，还是显得杯水车薪。官宦之家的每年收入主要来源自地租这块。而原著五十三回讲的清清楚楚，宁国府和荣国府一年的地租不过几千两银子。国公之家尚且如此，想来林家在这块的收入最多也不超过几千两这个数量级。就算林家几代人一百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到两三百万两这个数字啊！何况，林家人明显多病，贾敏、林如海先后病逝，黛玉每日里都用人参养荣丸，能存下来许多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