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命名的浪》美day很绮丽

5、树 这是竹水镇

　　这是竹水镇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晚归的孩子在母亲唠叨的训斥下进屋洗手吃饭，做菜的妇人中途出来去了蛊爷爷的小卖店买香料，站在柜台旁的两个大人叫了啤酒聊着天却迟迟不掀盖，一根筋的石航还靠着门歪着头等待那两块未知的啤酒盖，冰箱里所剩不多的水果冰依偎在一起喘着白色的冷气，年迈的发动机呜呜作响偶尔不灵活地颤抖一下身子。某只凶悍的猫炸开了毛与猎狗持久地对峙，太阳正以人们觉察不到的速度向西沉落，远处的竹林被渲染成红色剪纸般的浪影，被拴在屋外石桩上的看家犬，突然对着天边的火烧云狂吠。厚重的云朵抽丝剥茧，轻成蒲公英的花冠，风一吹，便丝丝缕缕得牵扯着融开，如果它有香味，地上的人们踮踮脚，仰仰头，耸耸窄小的鼻翼，就一定能够闻得到。那香是绯红色的，移动的，风轻轻一拂，云朵便趁机伸展开腰肢，去追赶落阳。越靠近阳光的地方，颜色越浓烈，香味越清冽……
　　“好香啊——”拿着香料的妇人，转过头来，提了提窄小的鼻翼，朝着天边红彤色云朵的方向感叹道。红光布进她有些麻木的瞳仁，绕过她染了油雾的耳发，隐匿在肩线后的阴影处。落在后面的云，一层叠着一层，生拉硬拽，拖沓地行进，速度太慢，早已追不上，掉在了光圈的外围。所以，远方地平线，因为厚重云朵的遮挡，变得黯淡下来，只有稀许的微光，从中穿过，停下以丈量为面积的闪烁零熹，如殆尽的红烛外焰，曳着尾巴寻岸停泊，现在，只要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它就可以熄灭停憩了……
　　石航歪着脑袋，站在高高的石桩上，索然的眼睛从啤酒盖上移开，没有焦距地探往远方闪烁的地平线。时光像伫在了那里，落阳也像是停在了前方，回过头来，去看身后的行云。见它留恋，云朵快速散开，要去追赶——彤光豁然开朗，石航看到，有一个黑点，步入光芒，走近视线。待他站正身子，用手挡住睫毛上方的干扰光源，那个点已有了具体的轮廓。有些奇怪的轮廓，是一个人吧……肩膀上长了一个奇怪的东西，看着就像，脖子与肩膀，是连接在一起的……石航抓着门框，将身体往前倾去，伸长了脖子，那轮廓愈渐清晰，直到豁然的光芒从额头扫到了鼻梁……石航慌忙跳下石桩，丢下他等待很久的啤酒盖，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黎、黎绮姐……海……海廊，”石航指着另一头，在黎绮等候的此处看不见的地方，他红通着脸庞，喘着气，对着他喜欢的姐姐傻傻地不停点头，“回、回来了，在、在那儿！”
　　男孩儿挺拔成少年，从光的尽头，慢慢走来。路很长，风很大，站在这里，听得他的脚步声，“簌簌”作响。一朵沉绿色的蘑菇云，挂在他的肩头，云里缀着杏黄色的星，一簇一簇，像盛开的晶莹葡萄。他每走几步，那坠拢的星便洒下几颗，此生嫁给落叶嫁给地，酿成花酒酿成蜜。很幸福吧，好似能够闻得到，闻得到它们能够永远在一起的幸福，很香很甜，在抿嘴微笑。
　　长吧长吧，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大树喜欢上房子，鸟儿也爱着大树，大树给鸟儿一个家，大树送房子一个吻……
　　海廊——陪伴着我的树没了。唯一的一棵树……再也见不到它了。别难过别难过，我去把它找回来。它一定藏在某个角落，等待着一个人去找到它。你蒙上眼睛，心里念数，然后将手拿开。唔——先别睁开眼睛。闻到了么？那树的吻，是不是，像蜜一样甜？
　　长吧长吧，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男孩儿也成少年，扛起一片云，扛起一棵树。
　　小男孩儿石航，不高兴地瘪了瘪嘴，等着吧，等我长高了长大了，有一天，也会送给黎绮姐姐一棵树，一棵比它还要壮还要漂亮的树。
　　八月桂花，杏黄色的串铃张开臂膀，迎着风的方向，碰荡出叮铃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