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何需倾城色》豆浆白

3、刻骨画心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我和晋安同吃同住，无论她做什么，我就如同她在铜镜里的影像一样复制着她的一切，一点点记住她所有的姿态，习惯和小动作。比如现在，她翘着小指优雅地握着紫砂壶，手腕轻点从容地做着凤凰三点头。我坐在茶海对面也翘起小指有样学样的做起来，只是心里不免吐槽，虽然对于离师傅这种积极帮徒弟拉生意的行为表示感激，但对象是公主就让人很吃不消了。茶道，舞剑，围棋，刺绣，鉴于公主需要打发的时间实在是太多了，所以爱好也多得让人匪夷所思，这些我都要一一学来。

　　晋安注视着茶杯里起起伏伏的茶叶，好似回忆起什么突然笑了出来，唇角弯弯的翘起，眼里流露出难得的暖意，我望着她印着天咒的脸却感觉她整个人像是春寒料峭时节光秃的枝头绽出的第一朵桃花，暖丽得让人心惊，而这样的神态我怕是学一千次也做不出来，她问我：“阿术，你有没有试过牛乳和雨前龙井混在一起喝？”“哈？”我一愣，“这难道是什么减肥的新饮料吗？”她也愣住了，又扑哧一声笑起来：“我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离落让你来代替我了。”她顿了顿，“今年中元节那天，我第一次喝到这种东西，虽然味道古怪，可如今回想起来，却越发觉得怀念。”我瞅瞅她的神态，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开始认真听故事。

　　这倒不是我八卦，而是我作为暗人的职业操守。朝夕阁的易容术之所以那么出名，不仅仅是因为暗人能把目标模仿得丝毫不差，更是因为在易容之前我们基本上把目标生平所有的八卦绯闻听了个遍。大到婚外劈腿有个私生子，小到幼时摔跤屁股上留了个疤，朝夕阁都会派专人把已经编成一册册的人物生平送到暗人手上。而暗人不论愿不愿意，都要抱着虔诚的态度把目标的心境揣摩一遍，力求神形合一。就像离师傅说的，易容最末等只是画皮，只求外貌与真人别无二致。但真正的易容却是刻骨画心，把别人的记忆变成自己的，清楚地感觉到目标当时的心境，痛楚的，深情的，绝望的，并做出相应的眼神和表情。那样的易容连暗人自己都被骗过了，更不要提旁人。

　　但是师傅却不知道，我从内心身处深深地恐惧这种易容的方式，六七岁的时候白芷和白芨还没有被带来和我作伴，离师傅又常常是扔给我一大摞杂七杂八的书之后就消失了，我一个人无聊地开始生平第一次探险。我七绕八拐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却意外的没什么人把守，当我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之后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那是一个背对着我女人临窗而立，微风带起满头银丝飘散在雪白的长袍上，岁数却不大，因为我听到了她唱歌的声音，清丽又婉转：“。。。三生石上姻缘现，情到浓时浓转淡，流连君畔相思缠。。。”她感觉到我的注视停了下来，缓缓回头，那是张同我一般舒淡的脸，看到我的一瞬间她眼神却陡然疯狂起来，我只感觉眼前一花，就被人掐住了脖子狠狠抵在门上。我拼命挣扎着想扯开那狠掐着我的手，只听耳边传来低低的近乎哽咽的声音：“顾郎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你怎么才来，我知道你会接受我的，你看看我，好好看看我的脸，我才是你的月浮啊。。。顾郎。。。顾郎！”我忍住喉咙一阵灼烧似的疼，死命吼出一句：“你。。。咳咳，你看，你的顾郎就在窗外看着你呢。。。你。。。快唱歌给他听。。。”话音一落，我立刻被松开了来，白衣女人恍恍惚惚地转过头去，笑了笑一步步向开满紫苏堇的窗口走去。我头也不回地往外飞奔，可身后的歌声如影随形，“。。。花下无眠空消瘦，青丝白发半面妆，欲诉多情再难见，浮生一叹今生缘。。。”跑着跑着，歌声蓦地断了，我似乎听到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在那之后我发起了高烧，离师傅捏着我的嘴巴强灌了许多汤药，却不见起色。我烧得稀里糊涂的，脑子里不停地盘旋着那女人缭绕的歌声。

　　我清醒后的第三天，一个送汤药的小丫头陪我聊起八卦。鉴于所有在朝夕阁里服侍暗人的小厮和丫鬟都会定期更换，我很放心的听她嘴碎：“白术姐我告诉你哦，”我虚心受教地点点头，恩，你说你说，“我在端茶的时候偷偷听到一年前在我们这儿带走白芍姐的陈国顾延顾丞相，居然期限未到就把人又给送回来了。那可是整整十万两黄金啊，说不要就不要了。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对白芍姐姐都还不满意，她可是上一批暗人中最拔尖儿的了，扮起他的那个月夫人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吧，啧啧啧。。。”我又想起那女人执着又疯狂的脸，在我耳边不停唤着顾郎，呵，暗人啊，真是个自我代入感不能太强的差事，否则装着装着就把自个儿给绕进去了。自此之后，我的易容术用离师傅的评价就是反面教材的极端，光看外表已经没人看得出破绽，可只要我一开口，那神情，那语气，怎么看怎么不走心，连师父也无可奈何。

　　当然，我当暗人的日子还得过下去，是钱就要挣，是生意就得接，是八卦就要认真听。我拍了拍已经跑题很久的脑子，调整好表情再次一脸起劲儿地看着晋安公主。和所有公主的想法一样，晋安觉得前二十二年规规矩矩的生活已经过腻了，怎么着也该来一次说走就走的冒险，于是绕过层层的护卫，只带着那个浑身带毒的女侍蝶影挑在中元节那天晚上溜出了宫。中元节，又称鬼节，听上去虽然恐怖了些但晋国百姓却庆祝得很欢，漫天的烟火映着水面不断绽开，河道上飘满了点点荷灯，岸上已祭完祖先的父母带着孩子在大街上游玩，糕点茶果叫卖声不绝于耳。晋安跟在一群提着莲灯的总角小童身后在大街上游来荡去不亦乐乎。但晋王养的探子不是吃白饭的，很快晋安就发现有人鬼祟地跟着她，还好蝶影向来沉默又生猛，迷药撒的跟面粉似的，放倒了大部分探子。我听着听着大概能猜到后面的剧情了，无非就是到处躲避探子的晋安遇上了易服出游的世子景虞，两人一番相爱相杀之后终于情定三生。“相爱相杀”这个词儿是我从白芷偷藏的话本上学来的，具体什么意思其实我也很疑惑。我又突然想到要是蝶影没那么生猛干脆让人把公主带回去的话，兴许就没有后面许多纠缠了。晋安对我这种想法哭笑不得：“阿术，你以后若有了与你两情相悦的男子，你一定要让我见见，是怎样的人可以跟上你的思维。”说完我们两人俱是一阵沉默，因为我们都意识到，等到我找到心仪的男子，大概晋安已经看不到了。机智如我，立刻装作八卦地转移了话题：“然后勒？你们就相遇了？”“我从来没碰到过景虞这样的人，他很。。。无赖。”我正准备揣摩一下“无赖”是个怎样的定义，但发现后面的发展完全可以用峰回路转来形容。

　　晋安轻松的甩掉一路跟着的人带着蝶影大摇大摆地坐上赏灯的小舟，晚风拂来撩动湖面上千盏荷灯的烛光，置身其中如浩瀚星海。还没能享受多久，一阵涟漪推开荷灯划出一条水道，前面出现一艘船舫，雕梁画栋，四角挂着琉璃水晶灯。船里坐着两个华服男子，一个端着茶杯出神，透过热茶雾气似乎向这边望来。另一个则懒懒的倚着榻，目无焦点，神游太虚。但奇特的是这人面前放着。。。一杯热奶。看起来他的同伴相当不满意这一点，调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此美景就算不拥美人入怀对酒当歌你也不必拿着杯奶充数吧。”“非也非也，牛乳既强身健体又不会让人奶后乱性，此等佳饮怎会是充数。”大概当时的晋安跟我一样对这番牛乳论听得太过投入，没注意对方的大船已经撞了过来。一阵剧烈震动之后，懊恼的蝶影刚刚扶住晋安，只听扑通一声，船桨已经默默地飘远了。本来蝶影一个燕子抄水就可以把桨给带回来的，但不知为何，晋安一把死死拉住她：“你们撞掉了我的船桨”，抬头面无表情道，“要负责带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