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异乡人》mi苏

2、奇怪的小孩

　　这个奇怪的小男孩是厂里小卖部的儿子，跟着父亲了继母一起，也住在厂里。长像非常清秀俊朗，不像其他民工的小孩永远黑黑瘦瘦的，平时沈默寡言，但行事总让人摸不着头脑。
　　小孩子都是调皮的，被野放的我们更加肆无忌惮。那时我们是不会跟民工的小孩玩在一起的，一来是他们总是躲着我，二来他们实在是不注意卫生，什么都往嘴里塞了吃。即便是这样，这里的泥土和植物，足够我们来拿来胡闹。
　　山丘的边缘长着一簇簇两米多高的小树，树干和树枝脆弱，一折就断，七八株生长在一起从远处看像一团树球。我便不知怎么发挥了能工巧匠的天赋，折空了树中心那块的树枝，正好可以容下三个小孩的空间，头顶密集的树叶遮了阳光，所以里面还算阴凉宽敞。折下的树叶和树枝一层层平铺在地上，正好席地而卧。一个天然的秘密基地。正当我和妹妹洋洋得意地打算从家里搬来旧报纸和纸盒时，听见妈妈回来说我们的秘密基地被捣毁了。我急忙赶过去，架构好的树木被人生生踢倒，凌乱不堪。罪魁祸首就是他。我气得火冒三丈，可是又拿他毫无办法，彼时我们不是很熟，一句话没有说过，而且他实在看起来不是做这种事的人。而且这是小孩间的玩闹，也不至于上升到家长座谈的层面。我只好自己委屈地躲在被窝里哭一通。
　　出头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确切地说不是我亲自动手。一日妹妹跑来告诉我他被打了，手臂上一道道的，看起来很触目。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早上和他一块坐他爸摩托车去上学时，不经意间瞥到了。我心想肯定是他调皮被他爸给揍了，心里一面暗自欢喜，一面想着他是活该。
　　练车的时候，他依旧没事人一样骑着他的破车跟在我身后，我故意骑得飞快，他紧紧跟上来，突然我停了下来，他一个刹车，不知怎得刚巧停在我旁边，他顿时尴尬地立马推着车快步走了几步，没成想车头不听使唤，他连人带车扑倒在地上，我在后面看得笑得直不起腰。从此后他就再没跟在我后面“练车”了。我也不再练车了。
　　小孩子也许从小学起，就知道什么是喜欢了吧。妹妹很喜欢偷偷跟在他身后，如果他在家门口做作业，她会故意去买东西，我有次打趣她说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吧。当场把她气得哭了起来，也许真被我戳中心事了。
　　我们始终没有交谈过一句话，他是如此害羞，我也是。直到后来，听说他总是有被继母暴打，以致于大夏天都要穿着长袖时，我想或许他只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
　　砖厂里的工人，来自五湖四海，最多的是四川和湖南人。这些民工一户人家最多有四个小孩，最大的也只有十三岁，十来岁了还没有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一开始我从心里对他们是有鄙夷的，只因他们总是捡我削苹果时扔在地上的苹果皮吃，有次我怕他们再捡来吃，便扔进了水沟里，最小的孩子要去捡，被大孩子拉住，拖走了。我的苹果便吃得没有滋味了，是我欺辱了他们吧。
　　我想也许我可以教他们识一些字，有些孩子是妹妹的朋友，听说我要办“学校”便跟我一起来“创建”。从学校捡来的粉笔头，一块木头当黑板，一些红砖摞起来的“课桌椅”，把妹妹用旧了的几个小书包和没写完的旧练字本给分发给他们，学生只有三个，从六岁到十岁。
　　我煞有介事地当起了老师，先后教了几个最简单的汉字，还布置了家庭作业。他们听得极认真，坐姿端正，仿佛真的置身教室。我得到了巨大的成就感，一口气教了几十个字，还附带教了数学加减的算法。我的“课”吸引了一些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平时他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在家带弟弟妹妹。当我每天放学回家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我能感受到他们好奇与羡慕的眼光。他们成了旁听生，我一点也不介意这些意外来客。反而讲解得更加仔细生动了。课间有小糖果分发，当然是我用零花钱买的。这群孩子高兴得跟过节一般。
　　我的玩心还是引起了爸妈的不满，被勒令不许再在放学后往厂里跑，需要认认真真做完作业才能玩。我被打压得没了兴致，扔了粉笔和小黑板，学校倒闭了。妹妹说他们还在成天想什么时候再开课呢。
　　做红砖，在我看来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首先由推土机将泥土输送至机器，机器压出长条的土胚，由钢丝线切割成一块块，再由工人麻利地装上手推车拉往晒砖厂，日光下暴晒几日，土胚基本成形，便再由工人装上推车拉到窑洞里，规整地摞起来开始封窑烧制。拉一车砖，工钱是五毛，这是唯一，他们的孩子可以帮忙赚钱的事。当然我的爸妈是严令禁止他们的小孩出现在工地里的，日头那么毒辣，工地里尘土飞扬，拖拉机来来往往的，万一出了事故怎么办。可是小孩不管这么多，拉不了一车的砖，就拉半车。拉到指定的地点，由其他小孩帮着卸。砖胚没法摞得很高，往往帮了倒忙，还要大人重新摞一遍。他们完成了几车会用笔一道道记下来，拿到我妈妈那喊着“老板娘，给我们结工钱吧，老板娘。。。”有时我看他们拉得实在辛苦，就跟着后头推了几把，被妈妈发现，严厉地喝斥了，她驱散了这些小孩，但是晚饭前工钱仍旧算给他们，从不管他们一车到底堆了多少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