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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第二天,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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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鸡还未报晓,张飞跃就从床榻上爬起来了。
窗外,天色幽暗,星光寥落,黑通通的屋内,一如水墨尽染。
张飞跃摸到衣裳,正欲穿上,才发现那只不过是平常随意穿得一件便服,拧了拧眉,只得亲身走向衣柜。他向来有人服侍,从未挂心这些琐事,此刻翻箱倒柜,也寻不到件中意的。
许是动静闹得不小,惊动了外屋留守的人,只见有轻微烛光隔着门窗晃动,继而就听小太监在外面压着嗓子厉声道,“是谁!”
“是我”,张飞跃沉声道,“你进来罢。”
小太监在门外似松了口气,轻轻应了一声,将门稍启一个小缝,墙上登时摇曳出人影,他看样子像是刚醒,灯盏提在手上还有几分吃不上力,“大人,怎起这么早,今天不是不用上早朝么?”
灌入的寒风吹进领口,张飞跃缩缩脖,不答反问道,“我那件绣着金轮花纹的藏蓝袍呢?”
小太监神情一顿,不禁拢了拢披着的外衫答道,“小的知道大人喜欢那件衣裳,怕跟别得放一起压褶了,就另收起来了。”
许是皇宫里久待的缘故,他察言观色的本事不错,看了眼张飞跃,又继续道,“容小的拿来给大人换上。”说着,就弯身迈步朝对角一个不起眼的柜子走去,从里面抱了件藏蓝袍子出来。
张飞跃本乃武夫出身,衣裳并不似寻常纨绔子弟那般繁多漂亮,唯入得眼的也就是这件昔日刚入皇都时高锦人所陪他挑选的,却很少有机会穿出去。他伸开手臂,直等小太监在他身上收拾完,方才开口道,“你叫府上人都赶紧准备准备,过会儿下了早朝要来几个人。”
小太监说得没错,昨日进宫时天子念及他出次行军作战过于劳累,已准他三日调整歇息。只不过这是他午夜梦醒后才做的决定,所以还未来得及下达指令。
果然,小太监闻此表情愣了一愣,想是他误以为是自己给睡忘了,又联想到张飞跃之前的态度,神色间不免起了慌张,故急忙垂头应道,“小的这就去安排。”
张飞跃目送着小太监告退,尔后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才复开门,抬脚向后院走去。
方青书在天子心中一向是栋梁里的中流砥柱,有多少人羡慕这个位子,有多少人心念巴结他,数都数不清。说实话,要不是他这次蒙冤入狱,朝中无人能替代他,自己到现在都可能还是个只心向英雄的小匹夫。
按理说,他张飞跃今日的所有成就应皆拜方青书所赐,可感恩怀德的同时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历史上还有句话叫,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当然,依方青书那忠肝义胆的性情来看,自是不会找自己算这一点点落井下石的账,兴许在他脑子里连想到都没有想到,他张飞跃不过是个无足挂齿的无名小辈。但,方青书未加害于自己,自己却要因其而受难……官场上一贯以权势为重,他正处年少气盛的好时候,原想借着武状元这股东风立下显赫战功,拉拢出几条人脉,以便在朝中立住脚。可是现在皇帝那老儿却搞出这么一件乌龙事,正恰好在他一只脚没站稳的时候又在另一只脚踢了一下,这结果自是……
自是怎么样?
他不想再往下猜。
天边明月稍白,无边黑暗在西山处隐隐被杀进了稀微曙光。张飞跃站在阁楼上,望着楼下曙光与纤细溪流相接,再一点点将黑夜洗劫一空,终是盼见一抹熟悉的影子。
待那人临近阁楼,他缓缓回到桌前,不久,就听小太监在外面敲门道,“大人。”
张飞跃躲在屋中,故作镇定道,“是谁来了?”
门外的小太监话声稍迟,住了几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续话道,“正午了大人,再不吃饭该凉透了。”
“谁也没来?”张飞跃听罢眉头瞬时锁出两条沟壑,继而扬声问道,“是不是漏了?朱大人他们已经来过,只不过府上有仆役不晓得我在后院,只当我不在家,叫他们白跑了一趟?”
外面却久久没有传出回音。
张飞跃心头一沉。
继而大步流星地推开门,堪堪吓得小太监一张脸白成了面粉,哆哆嗦嗦道,“小的,小的奉命一直在门外等候,除了要饭的乞丐,并没有见到什么人……也许各位大人是在自家用完膳才……”
话至一半,就叫张飞跃摆手制止道,“走罢。”
听此,小太监再不敢多言,只好循着张飞跃的脚步下楼,未曾想他刚迈出脚,前方人便驻足不前,惊得他一个趔趄,若不是旁边有栏杆围着,此时早就像个球般滚下去了。小太监惊魂未定地抚了下胸口,颤巍巍问道,“大,大人,可是有事?”
张飞跃侧过身,目光如炬道,“你可知木简之?”
小太监道,“可是上一任的户部侍郎,被高侍郎告发的那位?”
张飞跃点了下头,道,“你觉得他因何而死?”说罢,又昂头负手道,“死都死透了,你不必顾虑,但说无妨。”
小太监目光定在张飞跃脸上,见他面色坦然,遂小心翼翼答道,“罪过太多,自作自受。”
张飞跃闻言轻笑,负着的手紧攥成拳,叹气道,“是他没用了。”
前任户部侍郎木简之,先前在皇都也称得上个呼风唤雨的人物,张飞跃初次见他,是在刚赐状元府邸不久后的一场酒宴上,他那天来得比旁人都晚点,推门时一屋子人正举着酒杯热热闹闹地推杯换盏,朝廷下许多登不上台面的交情都在彼时原形毕露。张飞跃坐在边角,只看那人油光满面,一身财气,席上有人见了立马朝他敬了杯酒,他抬手时拇指上套着的大扳指碰在瓷杯上声音清脆,排场比几位老官摆得还有大无小,猪有油看出张飞跃心中疑惑,遂附耳过去道,“这是户部侍郎木简之,想从国库挖点油水多得靠他。”
一语拨开层层迷雾,张飞跃再望过去,对着满屋子人都对木简之称兄道弟的场面也不足为奇了。
后来再过了不久,以权谋私的败露,木简之被高锦人弹劾入狱,酒席上曾经那些欢声笑语的好兄弟中有许多都去探望,张飞跃跟着去过一次天牢,十有八九,那些人中都在重复着一句话,“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先前我看在兄弟的情分上,劝你说……”,霎时间,阴暗潮湿的牢狱改成了菜地,人人都是活脱脱的纯真又无辜的小白菜。
张飞跃细细回想,记起当初在天牢里远远望见木简之抱着木栏不停哀嚎的情景,原来穿金戴银的装扮全让人抄了,剩在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黄的白囚衣,头发里沾了几根枯草,要不是凭他那个圆滚滚的肚腩,说他是难民也不为过。连猪有油他们看得都不落忍,眼神中的悲悯之意像是在俯视一根满身蛀虫的木头。
逢场作戏出来的情分,离了权益,什么都不是。
他万也不想做那根没用的木头。
小太监不明其意,正想着求解,就听前面的人继续发问道,“最近可有什么讲究的日子?”
小太监掰手算了算道,“再过两天便寒露了。”
北国人多驱暖避寒,寒露固然算是二十四节气中的一位,但终究寓意着凛冬来袭,所以很少拿之庆贺,张飞跃思衬了下,又问道,“那皇都近日可有什么宴会?”
“集会的话多是聚在年初那段时间,最近的一场也得等梅花开了”,小太监本想摇头,脑内立时灵光一闪,向张飞跃道,“倒是小的方才听厨娘跟府上的丫鬟闲谈时说未央街的朝思楼今早开门迎客,门前围了许多人。”
朝思楼的迎客时间与比邻的几家不同,向来是日落西山而开,日出东山而关,规矩自是朝思夫人定下的,传言她初建此楼时曾说,“既然是苟且之事,自然不能亮相于光明正大之时。”
若这则消息当真属实,那么今日她此番举动,实在是有些新鲜。
张飞跃被挑起兴趣,道,“哦?”
小太监垂首道,“说是朱大人包了白天的场子,借地办了个博物大会……”
张飞跃随着丫鬟的指引,穿过一道极不起眼的绿木门,来到了朝思楼的后院。
面前是一堵白墙,墙中间有道月门,两旁还各嵌了几扇镂空的木窗,顺着窗户望去,一小块一小块里全是山石绕着碧绿的池水藤蔓缠着青色的屋瓦,大是出他意料,原来朝思楼后面还藏着这么个水月洞天的地方。迈过月门,只看红柱绿椅的走廊里站了一拨人,张飞跃抬眼瞧去,竟发觉里面有个人颇有些面熟,想必是他目光太过刻意,那人也注意到自己,只淡淡撇了一眼,又侧身继续欢笑相谈。
博物大会半个月前就安排好了,猪有油在城中贴告示说,英雄不论出处,但求一鸣惊人。其实有些东西做大了做火了就容易变成一个招牌,好比北城的飞鸿庄,看见它就想到绫罗绸缎,看见猪蹄猪耳朵猪尾巴,首先联想的便是皇都的鲜猪林,“猪有油”这三子本就是个招牌,还是个名副其实的金字招牌,因为你听到这个名字除了钱便再也想不到其他。
这世上当官的主要靠两种法子得宠,一种是精忠报国,一种是溜须拍马。张飞跃听流言相传,朱有油祖上代代都做着老老实实的芝麻小官,待至老爷子那代的时候终于得上天垂帘,老夫人初怀猪有油和他那双胞胎兄弟的时候正逢当今天子登基,老两口平生做过最正确的事就在此,借机给两个孩子冠名奉天和承运。许真是有真龙庇佑的缘故,朱家二郎成年后运气堪称旺盛,大哥从商,赚钱赚得日进斗金,小弟也终于明□□忠报国其实是件吃力不讨好的活儿,遂改走了另一条路线,做官做得扶摇直上。这传闻不论真假,单凭这字里行间浓浓的皇恩浩荡之意,朱家不火都难。
猪有油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博物大会自是与其仕途路息息相关。纵然再鞠躬尽瘁,昼昼夜夜心思都花在如何讨好帝王上面,也终有脑汁绞尽的一日,猪有油遂想了个法子,召集天下黎民相聚一堂,得以寻求奇花异草瑰怪珍兽,换种说法,这博物大会又是个主在阿谀奉迎的宴会。天子脚下能举办次宴会本就不容易,况且还有大财主做东,故而赴席的人也有小半城人,一部分当然是图钱势,再部分就是图宴会场上的妖娆美人了。
张飞跃边想边发笑,走了两步道,又回首向走廊下的那个人望去,咧了咧嘴,他终于记起来了,那乃是清泉县的柳举人,在安宁堂的时候曾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那天情景和现在相差无几,也是五六个书生围着他虚心请教,听谈吐像是根迎风飘扬的柳枝,不过今天的这身月白衫连着神情远望去更近似脱俗的明月。
此行来得熟人颇多,软棉花与硬刀子派的,还有好些都曾在同张酒席上和自己撞过杯。张飞跃在后院里只身闲逛,想是这场宴会的内容并不容易,放眼望去每个人皆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见着他过去不是草草点了点头,便是急匆匆背过身,倒是有几张生面孔迎上前来找他攀谈。
宴席上虽不乏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但到底还是让无权无钱的庶民占了大头,那几位生人便是来此撞撞运气的,张飞跃同他们聊了几句,只见其中一人眉开眼笑道,“清泉县的柳举人,蔺家大公子,我竟没想今日能在此有幸一睹许多名士风采,这一趟怎么说都是值了!不知兄台有没有这么觉得?”。这话说出来显然已经是拿他当成同道中人,他在心中估摸,既不想浇了眼前这群人的热情,也不愿再耽搁下去,故摇头装作苦笑道,“我运气没几位好,正准备再向前探探去。”
未曾想,那人眼睛立时一亮,拍掌笑道,“真是赶巧儿,我们正是从前边过来,兄台想找谁,不妨告诉我们,叫我们兄弟几个回想回想,省得白白浪费了好春光。”
张飞跃哑然,只好硬着头皮报了个最不可能在场的名字道,“那真是有劳各位,不知方青书方将军可在此?”
说罢,他正欲长舒口气,不料那人的下句话立即在胸口上拍了一掌,吓得他几乎蹦口唾沫出去,“原来兄台敬慕的是方将军,小弟方才刚拜礼过,就在前面那座池林里。”
他,他怎么会无聊到凑这种热闹?
想来那人是曲解了张飞跃这一怔愣间的意思,误认为他是不熟得路,将手搭在张飞跃的手背上道,“路不远,我们兄弟也无正事,可以为兄台引路。”
张飞跃端详他眼睛里即将溢出来的热情,很想把早上那个自己提到眼前问上一句,谁说人情冷漠来着?只不过,这话也只能在心里宵想宵想了,他面上佯装很高兴道,“真是叨扰了。”
那人说得没错,池林距他们的位置并不远。后院里竹竿成排,除了中间有个两人多宽的缺口俱是紧凑地挨着。竹叶此刻落得已尽凋零,满地都覆着秋黄,张飞跃未及防备,正环顾间就被那几个人簇拥着推进缺口里。
竹林尽,对面弯弯曲曲的水上走廊围着别致的两层小楼阁,走廊旁的流水淌出潺潺声音,水中几条红鲤浮出水面,嬉戏玩耍在倒映着的一个俊雅的人影下。那人犹未察觉,谈笑风生间偶然一个侧身,引得那几条红鲤直摆尾游动。
带路人顺着张飞跃的目光看过去,只道他注意得是那几条红鲤,附耳解释道,“大家手笔,池子里放的都是温水。”
张飞跃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他继而又抬眼一望,这才明白张飞跃注意的是哪里,揣测道,“你认识那个人?”
张飞跃答道,“吏部侍郎高锦人高大人。”
他似乎觉得不可思议,吃惊道,“久闻吏部的两位师徒与朱大人不和,他又怎么会在这儿?”
张飞跃道,“可能是感兴趣罢。”
高锦人素来爱收集各地故事,常常在县令府里那个落灰的书架前捧着案宗读得废寝忘食,固然平时与猪有油再不和,此刻也压抑不住那颗八卦心,他早该想到这点的。
张飞跃暗暗后悔自己的失策,忽地被人拍了下肩膀,回了神,只见带路人朝他兴致勃勃道,“能得高侍郎指教,可谓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兄台还不与我们快去问候?”
张飞跃望着另一边拥挤的人群,摇头微笑道,“我看见方将军了。”
带路人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急忙道,“瞧我,都把这茬儿忘了,那我们暂且别过罢。”说罢他抱下拳,随即转身和身后那几个人一同登上走廊。
张飞跃站在原地,定定看着高锦人周围多出那几道人影,只消片刻,便也转了身,向方青书的位置走去。
方青书的名气本来就大,又经先前那么一出跌宕起伏的遭遇后,风头犹甚从前。诚如当初猪有油所说,淮西战役地地道道是桩美差,而今油水流进方家的田里,他的地位在众人便好似天上的那颗北极星,到哪里都能看到众星拱辰的景象。
张飞跃挤不进去,只好逆着人流又退回至后面,他歇了脚,目光在四面八方流转,不久又定在某处,视线所及的地方滚滚人烟拥着俊雅的少年,即使隔了一池湖水,还能听见有人朗声道,“高侍郎,在下有一处不懂……”
就在这么一瞬间,张飞跃忽然也有心想向那人请教个问题。
当年,就在恶贼窝之后的又几年,就在白雪勾栏院的前几载,你跟我说——我从文,你从武,我愿执笔助你声震四海,你也要回我遮风挡雨,共赴繁华。
这句话,辗转至今,究竟还作不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