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后妃之丽歌行》花青流苏

21、同命

　　大年初一，王府中的人一大早就围在了一起拜贺，晚辈给长辈拜，奴仆给主人贺，一场场下来，顶数嗣直手中的红包最多，他炫耀着呼喊而去，前厅里的人也纷纷出门。
　　王毛仲站在府门口一声大喝中气十足道：“换旧符啦！”然后便有仆人蜂拥而出，开始新年第一项工作。
　　用过早膳，丽娘便送常奴出门，而王妃和心雅则顺道相约着去看驱傩大会，整个王府中一时间也静了下来，李隆基扶她回房去歇息，这吵闹也算是稍稍告了一个段落。等她一觉睡到午后，却看见院中的景象变了大半，“庭燎”已经熄灭，余下的木头被清理干净，院子中只留了燃烧后的痕迹。
　　正厅中，王妃坐在火炉边，看见丽娘过来抬头招呼道：“是丽娘啊，快过来坐。”王妃放下手中关于年节花费的账本，同她聊起了上午看过的驱傩大会，“别看我是长安来的，今日一见才知我孤陋寡闻呐！”王妃好像被上午的驱傩舞震撼到了，说完竟陷入回想。
　　丽娘心中有事，她忍不住将王妃的思绪打断，“王妃，年还没过完，怎么‘庭燎’就熄了？”她虽不懂府中的规矩，却知道富贵人家的这堆火一般要烧好几天，可堂堂临淄王府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吝啬这个，她想不明白只能请教王妃。
　　王妃看着丽娘，不知如何解释。因为窦德妃的死是由则天女皇帝造成的，所以谁也不敢公开祭奠，哪怕是李隆基。又因为是在年关中去世的，所以为了照顾李隆基的情绪，也不得不草率收场，只是年年如此却不被旁人所知。偌大王府中，也只有王菱自己知晓这些，她看着丽娘洞悉一切的深邃双眸一时语塞，她知道这件事不该由她来告诉。
　　“这是府中例来的规矩，你以后就知道为什么了。”王妃的语气骤冷，让丽娘不敢再多问，她应了一声是之后，失落地走出了前厅。
　　回到屋中，却发现醒来之后还没见过李隆基，他也不在王妃处，不禁有些疑惑。正巧安春在此时端着一方笔洗走了进来便开口询问道：“知道王爷去哪儿么？”
　　安春端着笔洗停了下来，“方才娘子还睡着王爷就走了，好像是出府去了。”
　　丽娘知道他的行踪便放下心来，却看见安春一言不发地端着那方笔洗进了内寝，她跟着走进去才发现李隆基书桌上的纸笔散在四处，安春将用过的毛笔收起来仔细地洗刷起来。
　　“王爷上午写东西了？”书桌上一片狼藉，丽娘忍不住问道。
　　“嗯。王爷临走时特意嘱咐我将这里收拾干净。”安春将洗好的笔整整齐齐地挂到笔架上，一边挂着一边回答道。
　　丽娘看着桌上渐渐恢复了秩序，便跟安春聊起天来。忽然想起她是一直跟在王妃身边的，便忖度着她也许知道今日王府中为何如此谨慎，权衡良久丽娘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安春，你说今天不过初一，怎么王府里面就这么冷清了呢？”
　　安春好像也不知道其中内情，她想了许久才回答道：“这奴婢并不清楚，只是王府中历来如此。从王爷单独建府之后便一直有这个习惯，在长安时也是这样。”
　　丽娘不禁疑上心头，连王妃身边最得力的丫头都不知为何，那这其中必有隐情。这是一个只属于王爷和王妃的秘密，谁都不能参透。
　　丽娘想得出神，却忽听安春轻柔地声音飘过，她本无心隐瞒便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好像是为了祭奠什么人……”
　　只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丽娘胡思乱想地思绪一下子拉了回来，可下一秒又让她忍不住意乱神飞。安春这边已经收拾好了书桌，她看见丽娘恍惚的神情便上前关心道：“娘子？你还好么？”
　　丽娘回过身来，她任由自己被安春扶回床上，顺着她的思路说下去，“大概是累了，你先去忙罢，不用管我！”安春自知对丽娘的失落无能为力，便收拾好了笔洗走出了内寝。
　　这边丽娘越想越不对劲，到底是什么人的死能让王爷王妃瞒的这么紧，而且在长安就已经如此。她脑海中忽的飘过一个念头，却转瞬消失让她毫无头绪，她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李隆基最常坐的那个位置上，企图寻找一丝丝痕迹。猛然间她好像想起什么，便着了魔似得几步扑倒在书桌前，这里是李隆基刚刚坐过的位置，这里有他刚刚提笔写下的东西，她随意翻起来，果真在废纸堆中发现了一些墨迹尚未干掉的纸团……
　　将它们一一捡起，丽娘只觉得手中的力气在一点点耗尽，轻轻地将它们延展开来铺平在桌上，一张张微皱的纸团所携带的秘密被人东西，每张纸上的内容虽有不同，可文章大意大致是一样，那是一封李隆基写给自己妹妹的信函，其中有他关怀父亲的孝心，有他惦记妹妹们的关切之情，还有……他不能亲自祭拜母亲的深深自责……
　　废纸团上的信虽然不完整，却已经足够让丽娘去洞悉丈夫的内心，昨日还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景象，可明天却是母子二人天人永隔的难日，这样令人讽刺的日期竟然出自天朝一代女皇的不仁之心。一家人自相残杀到最终也没有胜负，却是让人白白地做出牺牲，甚至连后人都不敢公开祭奠……
　　“可是作为他的侍妾，作为他孩子的母亲，她又该做些什么？”丽娘看着满纸的血泪自问道，她也像是经历了锥心之痛，周遭布满了他的气息。让她也承受着他的沉郁哀伤，却连一个怀抱都不能给他，丽娘胸中大恸，她急急地朝外喊道：“来人呐！”
　　安春循声赶来，却见丽娘神情不济地扑坐在桌案边，而案上同她离开时一样整洁。她一阵惊慌，却不知道丽娘方才经历了什么。
　　“娘子，你怎么了？”安春以为她受了伤，声音中竟然有些颤抖。
　　丽娘一把抓起她的手，厉声吩咐道：“快去问问外边，王爷去哪里了？我要马上见他！”安春满腹疑惑却不敢丝毫耽搁，她急忙冲出了院子去找高力士。
　　高力士早已随着李隆基出府，此时并不在王府，安春无奈又找到了王毛仲。
　　此时家中已经忙了大半，王毛仲看见是丽娘身边的侍女也不敢犹豫，马上将李隆基的行程告诉了她。安春得知李隆基去了德风亭一时不会回来，又急忙忙地去了前厅请示王妃。
　　王妃见安春着急的样子，便知道是丽娘的事情。听她说丽娘急着见王爷，不免有些担心又想起方才自己隐瞒她的情景，胸中顿时了然只怕她已经知道了什么，才会急着见王爷。
　　“你是不是跟王妃说府中只过初一的事情了？”王妃虽然也着急，却还是要将问题问个清楚。
　　安春心中一惊，却知道不该瞒着王妃索性如实回答道：“娘子来问我，我只说是府中例来的规矩，是为了祭奠什么人才设的，别的什么也没说。”
　　王菱听到答案，反而安下心来，她心中几乎可以肯定丽娘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只是这未必是坏事，这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如今已经成了李隆基心上的一块朱砂，倘若她有法子悉心劝解，不让王爷沉溺于哀伤那也解了王府的燃眉之急，想至此她心中便有了决定，遂吩咐下来道：“你陪着赵娘子亲自去德风亭！”
　　说完，王菱紧走几步来到外面，将王毛仲叫到跟前：“用我的车驾去送丽娘，你亲自驾车，记住！一定要注意安全！”

　　从安春口中得知李隆基去了德风亭，丽娘便猜想他只怕又去借酒消愁了。为了有备无患，她特意带了一壶浓茶在身边，她不想他用伤害自己的办法去躲避那股哀伤。
　　外面天寒地冻，路边的积雪尚未化开可丽娘只觉得胸中烧了一把火，让她很是焦虑。短短两刻钟的路却让她觉得很漫长，就好像从长安一路到潞州时所受的煎熬一样。她不断地想起长安二年的那场灭顶的大火，烧尽了她所有的欢乐，她在某一瞬间察觉到，他俩的命运竟然会有重合的一幕，只是她所经历的更惨烈些罢了……
　　无边无际的往事牵扯着丽娘的思绪，以至于马突然停下时竟然让她毫无准备的扑向前去，幸亏安春拉住了她，她这才惊觉他们已经到了。下车后的一幕是丽娘没有想到的，李隆基并没有借酒消愁，他十分镇定且冷静地背对着所有人，挺直的背支撑起他全部的精神，痴痴地望着北方的某一点……
　　丽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是他们来时的地方……
　　她害怕他受凉，便接过安春手中的斗篷替他披到了身上，李隆基这才回过神，却没想到会是她，他不敢相信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丽娘听出他故作安静地语气，心中一阵心痛，可是她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默默地伏到他的怀中，李隆基伸出手抱住她，却没去在意安春等人悄悄离去的身影。
　　“我看到你写的信了……”丽娘开门江山，让李隆基迟缓的手臂顿时一僵，“你现在一定很难过…所以我一定要陪你”。
　　李隆基心中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然而想起她对于母亲的死并不是一无所知，便也不想刻意瞒着她，“我不想打扰大家的兴致，也不想因此招来祸患！”所以，他才会这样低调，低调到连最亲密的家人都要瞒着。
　　丽娘突然间离开他的怀抱，语气中竟然微怒的气息，“可你知不知道，别人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丽娘一阵想哭，却还是忍住，“我以为我们之间是坦然的，可你却不告诉我母亲的忌日，让我像傻子一样只顾着高兴。你知不知道？我宁愿陪着你伤心，也不愿一个人享受那份舒畅！”
　　丽娘一吐为快，却发现他的脸色有了变化，她不知道他的想法，却感受到了他怀抱中的力量，他再度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地在她的发际中留下一吻。她深深地醉了，却知道什么都不用再说，静静地看着北方的那一点，她也痴了。
　　“我也与你经历过同样的苦难，你的母亲被暗害，我却亲眼看着父母被活活地烧死。只留下一个弟弟与我相依，若不是遇到了你，也许我这辈子都只能委身□□，难见天日……”丽娘第一次将自己的命运赤裸裸地摆在人世下，只是她仍旧倔强的不让自己哭泣。他们此时同是伤心人，甚至连苦痛的源头都是同一个人炮制的。只是丽娘也不敢将此事点破，她一个余孽怎么会轻易地让自己暴露于人前。
　　“因为什么？”李隆基语气中带着深深地疑惑。
　　丽娘在他的怀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摇了摇头回答道：“都已经化作黄土一抔，还追究这些干什么。”只要他们姐弟还活着，那父母的血脉终究会有延续，这一点丽娘看的极为透彻，她将手掌覆在小腹上喃喃道：“孩子就是希望，一切都不会停止……”
　　“怪不得常奴这么依赖你，原来这份依赖是互相的！”李隆基恍然大悟，他好像知道了答案便不再深究，只是两个同样怀念亲人故土的灵魂在这一晚找到了依靠，在一片冰冷的天地中寻到了温暖的彼此不再孤独。
　　“你明天想去哪里？”丽娘知道他更想一个人静静地度过母亲的忌日，于是试探道。
　　李隆基看了一眼怀中乖巧的女子，突然很想放肆一回，于是他笃定地说道：“如果可以，我想回长安。”
　　丽娘听他说完十分惊异，却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地方诸王未经传召不得进京是铁律，他却敢有如此想法，只是明天……丽娘不忍心拒绝，便心一横回答道：“那就去长安！我陪你！”她的语气很轻柔，但是语气中的决心却很坚定，李隆基胸中猛然一热，将丽娘拦腰抱起后径直回了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