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游》浪迹十二天涯

1、第 1 章

　　天朗，波风镇。

　　十一坐在船头，手里剥着将将拾掇来的菱角吃。十一前头坐着个红衣总角小儿，名散儿，十一自己吃一个，往散儿嘴里塞一个剥齐整的白花花的肉。
　　船桨划开，碧波阵阵。十一扶了扶被风吹开的散发。
　　小船藤编船身下躺着两人，像螃蟹一样横着躺着，水墨折扇盖着脸，同十一一样身着用料讲究分寸求精的淡青色袍子。
　　划桨的男生女貌凤眼颜易大抵实在太吃力，霍的甩开了船桨，踢了踢船里头的人。
　　“滚出来。”颜易从怀里掏出骚气兮兮的瑰色小瓶，往脸上补了补粉，甩腕。
　　梧桐堪堪爬起来，睡眼惺忪，清俊脸蛋上还挂着哈喇子。见颜易又要发作，梧桐眼疾手快凑过去堵了他的嘴。
　　“臭嘴。”颜易发力一脚踹开梧桐，船身猛的一摇。
　　十一也不管这爱好龙阳厮磨的两人，掀开竹筒盖，里头闷的烧肉饭香气扑鼻。
　　“姑姑我们何时到”散儿安稳吃着。
　　“很快，呐，上岸就给你买波风镇的炒米糕和粽子糖。”十一擦去散儿嘴角的米粒说。
　　那厢梧桐卖力划桨，颜易取了竹饭一边骂他一边喂他吃竹饭。
　　船里余下的一人仍旧睡的沉。

　　他们这一行人，武林中人称天山不老仙童和她的面首们。外人只认总角小儿便为青春常在的精怪童子，实则，正主是个健全美貌的姑娘，未得那劳什子侏儒矮症，便是十一了。面首们也不是面首，天山祖上承袭下来的唬人撑场子扎台型法子罢了，魔教的规矩总是奇葩费解的。
　　好容易到了，船还未停稳当散儿便跳上了岸。
　　梧桐公主抱着颜易上了岸。
　　十一点清了行李，悠悠的跟上去。

　　等船上的人支起身的时候，十一他们已经走的远了。

　　通了关，穿行市井，腰配剑，身背大刀之流各色武林人士不在少数。十一牵着散儿走，散儿乖巧，看中了街边摊点上吃食也不说，就停下来不走，期期艾艾看他姑姑。十一就掏荷包买，买了散儿自己抱着油纸包。
　　“别太宠他，当心吃坏了牙。”来人靠十一极近，酥酥麻麻的气息。
　　十一早察觉他，这人是十一来时路上给捡的，还真别说，路上什么都有的捡偏偏没银子捡。大概长相太好，招人恨，命就背一点了。十一折了好几蛊蛊虫把这活死人给医活了，医活了此人偏生跟着她们不走了。

　　十一不搭话。
　　颜易啪嗒一纸扇打在此人肩膀，凤眼一挑，“阁下这也下的了口，佩服，敬你是条好汉不挑食。”
　　顺带伸手捏十一的脸，掐出可怜兮兮的红印。
　　十一摸摸脸不理颜易这天山土霸王，牵着散儿径直走了。

　　一行人在客栈下了榻。打开漏窗便是流水淙淙的江景。
　　散儿趴在束腰方桌上吃点心，芝麻碎屑掉落飞满了桌，散儿小心瞟眼他姑姑，见十一不瞧他这，悄悄抹了干净。
　　十一眼观鼻鼻观心的攥着素绢擦笛，十一生的白净，五官冷清且脱了尘俗，方摆正笛，又从衣襟里掏出拳头大小喂养蛊虫的黑檀漆盒来擦，旁人看来倒像话本子里头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仙人儿。
　　颜易和梧桐此厢在隔壁颠倒云雨，颜易叫的像只猫。可应验了那句武林中人多刻板，魔教中人随性赛过活神仙的话来。
　　有人笃笃扣门，十一放下漆盒，应门。进门的是只燕子状的纸鸢，画着圆圆的眼珠，圆溜溜的脑袋。
　　这捡来名唤尹真的挺有趣的，知晓她们一大一小迷各地风土人情味，玩物摆件时令小吃之流。
　　散儿看了看飘忽着的纸鸢。

　　“这是纸鸢，唔，拴线便能放上天。”尹真换洗了件霜色衫子，头发半披半冠着，眉目温润，嘴角虽勾着笑，却是亦真亦假。
　　散儿听罢捧了桌上的大水梨递给尹真，小脸严肃的紧，“本座请尹小友吃。”
　　散儿从小玩伴是天山上的走兽虫鸟，山下的一干玩物皆未曾过过手，此时不忘本分扮作长者假矜持。
　　厢房内气氛恰好，武林中人互相友爱。

　　骤听隔壁颜易长叫一声，挠心挠肝的。伴着梧桐同那捶地猿猴一般的鬼哭。
　　“……”于是大家都很沉默。
　　“恭喜颜师兄喜登极乐。”十一心想。
　　散儿戳戳香炉，好嘛，两炷香。

　　说来十一的师兄亲友团烂帐太多。她颜易师兄师门内排行第二，从小厌恶女子，十一通晓事理时二师兄颜易已然苦苦痴缠他们的大师兄蒲俜。
　　颜易乃遗腹子，母为鸠娘子，贩那莺粟汤为生计，免不得沾腥荤二字。颜易尚懵懂，鸠娘子常被路过筋肉结实的莽汉拖去寻乐，这鸠娘子人如其名，鸠娘子孀寡久居半推半就笑声咯咯，尽不知家中稚子墙角听了全。
　　甚至待得颜易拜了师门后，因厌弃女子，十一也惨遭万般嫌弃。
　　故而说人世间万物有因有果，种因得果罢了。
　　蒲俜那时还尚在人世，对十一他们极为宠爱护短。十一在山头上摔破皮，她大师兄蒲俜就有本事冷着脸把山头给削了。

　　且说颜易痴缠蒲俜缠的厉害，蒲俜倒不嫌颜易闹腾，比方明知师弟给他下销魂散他也照喝不误。排行老五的梧桐看不过眼，梧桐本和颜易为冤家，一言不合就要打。梧桐替大师兄烦恼颜易，二人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恶劣异常。
　　事发那日十一只听他二人打嘴仗，梧桐大抵毫无底线讲那龙阳之事如何龌龊，颜易气的汗毛倒竖。熟料当晚颜易使毒，梧桐迷瞪瞪醒了便见自个被绑在了床榻之上，亵裤不见踪影，腰腹某处上坐着满脸痛苦艰辛的颜易，两未经人事的童子鸡大眼对小眼。
　　“我非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龙阳之道…”颜易咬牙切齿道，紫棠色的床幔影影绰绰。

　　听闻那夜有只山猫作死叫了一整晚不得安宁。
　　听闻翌日不笑像面瘫，一笑像脑瘫的大师兄蒲俜翩然一笑。

　　后来蒲俜有次兀的问十一，“平日有人每日分饼半张与你，有日此人未分，你心生不甘，还想要那半张饼来，并觉是那人欠与你的遂生了仇怨，何解”
　　十一掐头去尾的答，“昨日之日不可留。”
　　蒲俜一笑，“我又岂会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