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从之》水落空江

1、楔子 那两个字，

　　八年前。苍元山。元应堂。
　　连袖棠记得，那晚元应堂里点了满堂的火烛，好些人眉毛锁着或坐或立，可元应堂不知是不是太大，还是空荡荡的凉飕飕的空寂，所有影子在火光下被拉成诡异的长，而他垂头一身丧服跪在中央。恍惚间岳长风和连应期的声音充塞双耳却听不真切二人话语，他身上余毒还未褪干净，冷汗顺着竭力挺直以免疼的发抖的脊柱缓缓流下。
　　“连家自知无用，护不住他，连某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舍弟最后一点血脉也断绝。求岳掌门收下家侄，佑他平安成人，连家必将肝脑涂地以报。”
　　连家家主连应期面色和声音一般的沉痛黯然又坚决。年届四十本来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连家在他手上经营十年，名声上已位列五大世家，生意更是大扩规模，家财近乎翻了一番，此时得意了十年的连应期却被噩耗折磨的面容憔悴。两个月前弟弟连应晚夫妇先后惨死于钧天阁之手，连家上下一片震恐哀恸，还手之力并非全无，然而连家在明钧天阁在暗，近乎无处下手。而钧天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势头亦为江湖所惮，鲜有人伸来援手。自从风声传出钧天阁不肯放过连应晚独子，连家内宅便成了铜墙铁壁，最终还是一枝毒箭，险些带连袖棠去阴间与父母团圆。
　　连袖棠刚刚被火速请来的神医商凝从阎罗王手中拉回来，连应期就马不停蹄亲自送他上了苍元山。苍元山在江湖屹立不动的地位世人皆知，钧天阁阁主当年立下血誓，钧天阁之人永不得上苍元山，亦是世人皆知。
　　“无论贵派是否收下我这侄儿，连某奉上这一点薄礼，谢贵派上下今日肯容我叔侄上门。”连应晚身后家仆两人捧着两匣金锭立着。数目不小，他却也心知苍元山未必会放在眼中。
　　连应晚眼中血丝满布，他既在弟弟尸首前起誓护住他这丝血脉，从侄子受伤那晚便没合过眼。正是腥风血雨人人自危之时，袖手自保者他见过不少，并不能怪人人贪生怕死——若是弟弟没有出事，只怕若是有人求援，他为家族考虑，也必定不肯伸出援手。
　　苍元派肯容他上山，全派尊长今日聚齐专议此事，已是难得的礼遇。苍元派虽鲜少参与江湖纷争，却无愧百年江湖第一派之名。
　　此间种种尴尬棘手利害权衡，岳长风心下盘转前代苍元派与钧天阁的种种纠缠与而今种种腥风血雨，有心救人，却无力担下重责，沉吟许久终于开口。
　　“近日连家遭厄，岳某有所耳闻，连大侠开口相央，岳某亦是难以推辞。然而正逢风雨之秋，江湖人人自危，苍元山不能免俗。”
　　连应期脸色微沉，失望却是意料之中。岳长风的话却未完，脸色微微肃然，洪钟之音又响。
　　“侠骨二字，苍元山却不愿丢。且听岳某一言：令侄身份特殊，我苍元山若是收他入派，必定不能当作普通弟子教养。可否收下令侄只凭一件事：我同辈的师兄弟中，有一人愿收他为徒，我便做主留他在山上，入我苍元派。”
　　岳长风的话分量十足，连应期心头一阵感激，又明白话中之意。正逢钧天阁横行之时，堂下跪着的连袖棠是个父母双亡身有残毒的孤子，钧天阁要灭掉的余种，烫手山芋一只，岳长风身为掌门，收下他等于向钧天阁宣战。各位长老亦不会轻易接下，剩余诸人则不够资格。岳长风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虽然希望近乎全无。
　　岳长风环视堂中朗声道：“可有师兄弟愿意收下连家小公子为徒？”
　　一片死静。连应期生生屏住呼吸，拳头紧紧攥着，一口牙绷着咽下绝望。
　　进来应元堂时，他便叫连袖棠跪下，从头到尾没有看侄儿一眼——他知道他痛苦难忍，可若是马上就要带他下山，他这条命不久便要被钧天阁收去，那副活受罪的模样有什么好看？多看一眼，是不是又多一分痛心？十年经营，原来不过是任人宰割，连家人都不得保全？
　　连袖棠仍然一身的汗垂头跪直，双耳嗡嗡作响，对话伊始，便浑然不知外事了。
　　岳长风又问了一遍：“哪位师兄弟有意？”
　　好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也许并没有没那么久，有人轻轻的笑声开始在应元堂中响起。
　　耳畔的鸣声似乎渐渐熄灭。神智并非全然清明，却在竭力分辨，心内是隐隐困惑，不安，又有人说了什么，他都听不分明。
　　连袖棠记得那人从走到他面前说，“嗳，你抬起头来叫我看看。”
　　“生的模样不错，可惜是一幅病怏怏的神气，不知道养多久能好？”
　　“我如今不在江湖混些名利搏条性命，也不必计较恩怨利害。我只问你一件事：我若要收你为徒，你就得陪我在苍元山上呆上八年，一步不许离开，你肯不肯？”
　　脑仁隐隐作痛。他想说话，口齿却难以连结出字来。
　　那人不心急。应元堂的正门大开，有风从他颈边掠过，烛火微闪，汗还在往下淌。
　　“师父。”
　　那两个字，他花了很久很久才说出来。也许并没有没那么久。两个字实在耗光了力气，他随即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应元堂中。
　　彼时多久都是短暂。因为后来的事，就是一生一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