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敌对国的师生之爱 ...
-
一、
新学期开始了，44年4月1日的开学典礼上，校长田中做例行讲话后宣布一个新决定，以后每周星期六全天停课，学生们全部要参加义务劳动，勤劳奉仕，为支援大日本帝国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战争出力。
第一次义务劳动就出事了，事情因于佑菊而起。
星期六早上，师范部12个班级学生排好队，在小野田的带领下出发，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旅顺三涧堡，参加军用飞机场的修建。
春天已经到了，在这片宽阔的农田上却看不到春天的气息。农田的垄沟里散落着去年秋天收获后没拉净的小玉米秸，风吹过，干枯的玉米叶无力的飞起又落下。垄台上是没有翻打的玉米根，用镰刀收割后削出来的玉米茬子齐刷刷朝天矗立着。这儿的农民习惯是等到第二年春天把玉米根从地里刨出来，将泥拍打干净，拿回家做烧柴。这个活计很累，被农民称为打茬子， 这片土地的茬子好象被主人遗忘了，已经开始播种的春天在这里依然是一片萧条。有的玉米根的下方长出一团团嫩绿的苦菜等各种野菜，星星点点的绿色提醒人们，已经是春天了。
这片土地被征用做军用飞机场了，它过去的主人当然不会再来播种。学生的劳动任务是为飞机场挖沟，已经用白色的石灰粉划好了飞机场的方位。学生们只要贴着白线挖出深一米、宽两米的地沟就算完成任务。12个班级排列在几百米长的白线一侧。
四年三班是师范部最后一个班级，挨着他们的是旅顺中学的学生。旅顺中学只招日本学生，年龄与中国学生的年龄相仿，也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大家闷头干活，用手中的铁锨挖着脚下的土地，没有人说话，整个工地上只听到学生们的呼吸声和铁锨插入土地中发出的沉闷声音。
于佑菊心情烦躁，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拿铁锨，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劳动。双手紧紧的握着铁锨木把，学着别人的样子，把脚踩到铁锨上，以此加重加快铁锨插到土里的力度。看着人家踩的象模象样，她一踩，竟然被铁锨连带着倒在了地上。看到于佑菊倒在地上，旁边的几个日本男中学生轻轻笑起来，于佑菊恼火地瞪了他们一眼，他们立即不笑了。
与她隔着几个人的郭淑华跑过来，扶她起来，教她手掌朝里握铁锨把，才能使上劲。于佑菊从郭淑华手中接过铁锨的时候，郭淑华的手握住了于佑菊的手，把一个纸团放在她手中，用低的只有于右菊能听到的声音说：“别让人看见。”
于佑菊把纸团在手心展开，一块巴掌大的纸上写着二行字：修这个飞机场是用来去屠杀中国人的，我们要磨洋工，不要给日本人干活。
于佑菊惊呆了，她轻轻问郭淑华：“从哪儿得到的。”
“男子部传来的，传给了李莉，她又传给了我，我……”
“传到这儿就为止吧，我旁边是日本人，传给他们也没有用，他们是不会反对自己国家的。”
远远的，小野田朝这儿走了过来，于佑菊赶紧说：“你走吧，我自己慢慢干，我知道了。”
小野田走了过来，郭淑华已经跑回自己的位置，低头挖起土来。小野田走到于佑菊跟前： “你们刚才说什么？”
“报告主任，郭淑华帮助我学会怎样拿铁锨。喏，这样，而不是这样。”于佑菊两手握锨朝里，又朝外握给他看。
小野田看看她：“抓紧干！”转身走了。
摸摸自己的前额，额头上全是汗水。这次，从来无所畏惧的她也害怕了，这件事情如果被小野田发现，是要掉脑袋的。
二、
午饭的时间到了，学校送来了午饭，学生各自去领了饭菜，回到自己挖沟的地方坐在地上吃饭。
于佑菊去领饭，她看着大铝桶里又是高梁米饭，皱了皱眉头。她拿着自己的一份高梁米饭和白水熬的白菜帮子，回到干活的地方。
看着碗里的高梁米饭，一口也吃不下去，娇生惯养的她实在不喜欢吃这粗糙的高梁米。
学校的伙食越来越差，纯粹的大米饭几乎吃不到了，都是在高梁里加了足有一半的黄豆，号称“爱国米”。说在国家困难时期，要和国家共同度过难关。渐渐 ，连“爱国米”也没有了，就吃这难以下咽的纯粹高梁米，还让人干这么重的体力劳动。于右菊菊慢慢地用筷子一粒一粒的夹着高梁米，慢慢地送到嘴里，慢慢地嚼着……
一抬头，看到了旁边的日本学生，她看到了日本学生的饭菜与他们完全不一样。几个日本学生围在一起吃饭，一张报纸铺在地上，每个学生碗里是大米饭，报纸上还有玉米面窝头，菜有刀鱼、土豆。看着日本学生吃得津津有味，于佑菊越发生气，她再次打开那张纸条看着，想一想，端起饭碗，将一碗高梁米饭倒进了刚刚挖的没有一尺深的沟里。
小野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他一把从于佑菊手里抢过纸条，然后命令：“把饭捡起来，吃下去。”
泪水涌上了于佑菊的眼睛，她倔强的看着小野田：“我不！为什么日本学生吃那样的伙食，我们要吃这样的伙食，我不吃饭有什么错？”
小野田打开指条看着，脸上的肌肉跳动着，“八嘎！”
两个人的争执引起了老师和学生的注意，许多学生站了起来。小野田伸出手，抓住于佑菊的胳膊，“说！从哪儿来的纸条，谁写的？”
学生们无声的看着，没有人说话，日本学生也停止了吃饭，看着这面的骚动。当小野田用力抓住于佑菊的胳膊，拼命的晃着的时候，郭毅华一个健步跳了过来，他把小野田的手从于佑菊的胳膊上拽了下来，“请你尊重女学生！”
小野田额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中国学生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反抗他：“你！你想造反！你是反满抗日分子，我要把你们抓起来、统统抓起来！”
于佑菊忽然意识到，反满抗日，死罪啊！
于佑菊看着挡在自己身前壮实的郭毅华，平时他总是很严肃，从来不多看自己一眼，没想到这种时刻挺身而出。可是，可是，如果反满抗日的罪名按上，他就没命了。
于佑菊的脑海中高速的运转着，来不及了，怎样才能逃过这一劫。她冲上去，从小野田手中夺过那张纸条，三下两下撕毁，扔到沟去，一阵风吹来，纸屑飘散在灰色的大地上。小野田疯了一样要去抢，已经晚了。
这边打了起来，孙宏轩、程民康和几个男同学也迅速地跑过来，挡住了企图冲向于佑菊的小野田。大家一起喊着，“请尊重女同学。男老师不能打女同学。”
知道自己越不过这些男学生，小野田站住了，他嘿嘿一笑，从腰间解下宽宽的牛皮腰带，把腰带高高举过头顶，朝着郭毅华就抽了下来。瞬间，鲜血从郭毅华的左额头汩汩地流了出来，顺着脸庞流到身上又掉到地下，渗到泥土里。
几乎是同时，于佑菊和郭淑华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个喊“别打我哥哥！”扑了过来，站到了郭毅华的前边。于佑菊在喊：“不准打人！”也站到了郭毅华的前边。
高高举着皮鞭子正要抽第二下的时候，皮带在两个女学生的头顶停住了，他没有料到，这两个女学生会跳出来。今天是怎么了，这些学生都疯了吗？他们难道不知道任何人都不准反抗学校的任何决定吗？不知道他小野田是至高无上的吗？不知道□□人只有服服帖帖，没有丝毫反抗的权利吗？
几个日本□□跑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笳藤，他跑到小野田面前，立正行礼后，对小野田说：“请息怒！”转身对中国学生说：“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马上回去！不准闹事。回去的人既往不咎，再闹事决不迁就。”
他看着于佑菊：“让你的同学们回去，你不会愿意他们进监狱或者死亡吧?”
于佑菊回过头，感激的看着郭毅华、孙宏轩和站成一排的男同学“谢谢大家，请大家都回去吧！否则有什么后果，我会一生不安的。”
郭淑华和于佑菊推着男同学们走回自己的劳动位置。
笳藤低声对小野田说：“现在是非常时期，校长叮咛我们不要激化矛盾，为了日本帝国的利益，请暂时息怒，回去汇报校长后再做处理。”
小野田恨恨的说“该死的□□人，怎么教育、训练也改变不了他们恶劣的本性。他们竟然传纸条鼓动反满抗日，一定要抓到幕后人，统统死啦死啦！”
三、
因于佑菊导致的反抗小野田管理事件，被作为一件大事摆到了校长田中面前。
当天下午，作为事件的发起者和参与者，小野田和笳藤与田中共同讨论怎么处理这些学生。
田中的办公室，于佑菊、郭毅华、孙宏轩的档案放在桌子上。他们的履历表被翻出来摆在桌子上，上面有他们的照片。于佑菊一口咬定纸条是风吹过来，她在地上捡到的，没有任何人传给她。
小野田和笳藤面对田中站着。
田中沉思着：“我看过郭毅华的履历表，郭毅华的父亲是早稻田大学毕业的，现在还在为大日本帝国服务，已经几年没回关东洲了。”
笳藤轻声说：“校长，您也是早稻田大学毕业的啊！”
“对！所以，他的孩子也是我们统治□□不可缺少的力量，他毕业后将成为大和民族思想的宣传者和实现者，这样一代接一代，他们从思想上才能完全归属于我们大日本帝国。我们不能处分他。不能为了一点点小事就毁灭一个人才，毁灭我们的统治基础。”
小野田说：“是！可是，这个郭毅华，是个很难驯服的□□人。上次拉电闸事件我怀疑就是他所为,那个孙宏轩是他的同谋。他身上完全没有他父亲对大日本帝国的忠诚精神。”
田中的脸沉下来：“这种忠诚，是要我们做工作的，他没有，说明我们的工作没做好。再说，没有证据，不能凭印象猜测。”
小野田立正回答：“是！”
笳藤轻声说：“于佑菊是个娇气的中国女孩子，她不习惯吃粗粮，所以才会将饭倒掉。她父亲是中国银行的行长，对我们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物。她不会出卖她的同学，我们又没有根据，纸条的始做踊者肯定不是她！郭毅华和那些为她辩护的男生出于民族的情形帮助他，并非对大日本帝国不满，她是个讨人喜欢的漂亮、聪明的女孩子。我认为，这次事件没有政治背景。可以在学校给以开除或者处分，就不要惊动警察局了。”
小野田气愤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行，现在时局动荡，我们更要严格管理，不能让反对大日本帝国的思想和行为猖狂。一定要严加惩罚，要让□□人明白，他们是不能有一点点反抗的，否则只有死亡！死亡！”
笳藤看着田中，希望他能支持自己的意见。
小野田看出了笳藤的用意，他话中有话的说：“笳藤君，我们为天皇工作，是不允许夹杂私人感情的。作为他们的任课教师，你对那个女孩子太放纵了，所以才有今天她的反抗行为。她在你的课堂上随意说笑，你从来不制止。”
田中抬手制止了小野田，“这样吧！孙宏轩开除、郭毅华、于佑菊记大过处分，留校查看，再犯错误，定当严惩。另几个学生就算了，打击面不要太宽，不要因此引起学校动荡，他们也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的，他们都是很聪明的孩子。”
笳藤和小野田同时说：“是！”转身走出办公室。
田中喊住了笳藤：“笳藤先生，请你把郭毅华叫我办公室来一趟。”
笳藤答应：“是！”
在办公室门口，小野田幸灾乐祸地看着笳藤：“笳藤君，很快就轮到你服兵役了吧！什么时候走？”
笳藤看小野田一眼：“是的，我很愿意为帝国效劳，以后的事情现在不用考虑,我只需要做好眼前的工作。该走的时候就会走的。”
小野田意味深长地笑笑，转身走了。想着小野田的笑容，笳腾猛然意识到什么，他打了一个激灵。不好，恐怕……
四、
郭毅华来到校长办公室，想到在飞机场和小野田的对抗，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受到处分了。会开除吗？
他敲敲门，里面传出声音：“进来。”
郭毅华走进去，看到田中坐在椅子上，他和孙宏轩、于右菊的档案放在桌子上。他在心中说：果然是这事。
田中没有马上说话，和蔼地看着他，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和严厉。他有些手足无措，“报告校长！我……”
田中挥手制止了他：“我看了你的档案，我惊喜的发信，你的父亲也是早稻田大学的学生，现在还在为大日本帝国服务。”
“是！”
田中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你知道吗，我也是早稻田大学的毕业生。我在关东州为大日本帝国服务，而你父亲在日本本土为大日本帝国服务。我的家眷在日本家乡，而他的家眷在关东州。因为这，我觉得我不仅仅是你的校长，还可以说是你的长辈，你说是吗？”
郭毅华一时无法适应这种变化，长辈，和父亲一样的长辈。至高无上的严厉严肃的校长是我的长辈?!
田中更加慈祥的看着他，真的象一个长辈。
郭毅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恭敬地低下头：“谢谢校长，我做的不好，让您操心了。”
田中的笑容荡漾在他脸上细密的皱纹里，使他看上去真的似一个中国老人。“你还年轻，有许多事情不明白，偶尔冲动是可以理解的。我希望，以后你做任何事情都要想想，如果不符合大日本帝国的利益就不要去做，这样对你对你父亲和家人都有好处，你的明白。”
郭毅华点点头：“明白。”
田中看着郭毅华：“郭毅华君，你不但应该自己这样做，还应当在同学们中起表率作用，让他们知道，关东州和大日本帝国是一家。你能做到吗？”
郭毅华的脸红了，他支支艾艾的说：“我，我……”
田中走过来，看着郭毅华的眼睛：“我会帮助你，但你记住，如果你做出了有害于大日本帝国的事情，我也无法救你。我的权利是有限的，只局限在这个校园里，你记住了吗？你明白吗？”
“我记住了。”
“好，你回去吧！”
郭毅华迟疑的走出田中办公室，他问自己：“莫非因为父亲的原因，田中校长要饶了我？”他感到一阵轻松和庆幸。
五、
看着郭毅华走进办公楼，笳腾站着想了一会儿，等在食堂门前。当于佑菊和郭淑华走出来后，笳腾装着和她们恰巧相遇的神情。于佑菊鞠躬后抬起头来，笳腾低声说，“告诉你的同学孙宏轩，立即离开旅顺，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出现！要快！”于佑菊立即明白了，她点点头，“谢谢笳腾君！你放心吧。”
于佑菊通知郭淑华、郭淑华立即告诉郭毅华，简短的商量后，孙宏轩和郭毅华各自走出学校，撒开腿朝老铁山奔去。
暮色苍茫，铁山下、大海边，一叶扁舟，郭力华站在小船上等候，孙宏轩和郭毅华相对而立。郭毅华嘱咐着弟弟，“往庄河那边走，找一处没人的地方上岸，你就赶紧回来。遇到人，就说是去捕鱼。”
弟弟点着头，“哥，你放心，我保证把孙大哥送到大连。”
俩人手握在一起，互相望着。孙宏轩缓缓地说，“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关东州，就到陕西的延安来找我，我哥哥在那儿，我也去那儿。”
“你不是说不知道你哥哥在哪儿吗？”
“那时我还不了解你，怎么敢说呢！记住，这个事情不要对任何人说，即使和你最好最亲的人也不要说，他们会受到牵连的。”
郭毅华庄重地点点头。他们俩谁也没想到，不到一个月，郭毅华也踏上了同样的逃亡之路。
再次紧紧握手后，孙宏轩跳上小船，朝着郭毅华挥手。郭力华坐在船头，双手摇浆，正好顺风，船借风势，几下就窜出很远……郭毅华站在礁石上，望着，挥着手……
二小时后，旅顺警察署接到小野田报告，日本警察立即到旅顺公学堂抓孙宏轩，却扑了个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敌对国的师生之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