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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天(绿) 御堂视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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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在黑暗混沌中徘徊了多久,久得让御堂觉得这样透着安全的混沌即使不能视物也不错的时候,这不见万物的世界忽然裂了开来,光束从狭长的裂缝照射进来,并将这裂隙越扩越宽,直到将周身的黑暗尽数驱散,眼前的世界重复光明,清晰的好像刚刚的黑暗的遮蔽不过是有一席质量上乘的天鹅绒帷幕挡住了一切罢了。
那男人在厨房里背对着自己忙碌着。趁着这个闲暇,御堂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家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除了玄关处多了一双男鞋、眼前多了一张轮椅。单看客厅,那男人留下的痕迹少的可怜,就像他不过是偶然来这里做客、连熟识都算不上的人。事实肯定不是这样,御堂明知道。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轻轻握拳感受到的无力让他知道这个时间肯定是不短的,目光朝着自己寻常放日经的地方望去,日经还是摆在那里,连角度都不曾变过。御堂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又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三个月,过了那么久么…御堂吃了一惊,回过神来,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
“你……一直都在这里吗?”御堂听到虚弱的声音从自己嘴里传出来。只不过是这样的一句话,都因为肌肉的无力而软绵绵的。
那男人背影一僵,“哗啦”。杯子碎了。那男人低头看去,本以为他会收拾一下,却只不过是又愣了愣神,又重新拿出来一个杯子,倒上酒,便回过身来端着两杯酒走了过来。御堂本来就因无力而有些飘忽的视线,从那男人故作镇定地温柔地笑着的脸上移到了他手上的两个酒杯上,尽管如此,他也并未错过那男人随着他视线转移而瞬间落寞的微笑。
那男人是以为自己在避开他的视线么?御堂这么想着。不过这样也好。于是他的视线在两个酒杯上略作停留后,便朝着位置更低的地毯移去。
就这样沉默着么…御堂趁着这个间隙思索起了眼下的情况,最后能够得出的结论也就是诸如那男人三个月以来一直照顾着自己、在这期间应该也不乏这样对饮的事情。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以及那男人的意图尚不明了。呵…如果说是因为这样的自己抱起来没有意思的话,其实当时丢下自己另找一个新的对象不是更为方便么。一通胡思乱想之后,御堂决定还是这样静观其变。又想起似乎刚刚偶然移开视线的行为导致的状况颇为可观,在没有能力与那男人相抗之前或许这样的能够争取到更多的缓冲时间吧。想到这里,御堂又在毯子下轻轻捏了捏拳,测试的结果就像是这个决定最有力的佐证。
又过了片刻,沙发前的那男人终于有了些许动静,穿着黑色棉袜的脚出现在了御堂的视野里。参差的两声碰撞,那男人把酒杯放在了茶几上之后,便又走了两步,在沙发边蹲下,金色的头顶占据了御堂视野的部分地方,那男人一直没抬头,镜片后的双眸不知在看着什么。
“你…怎么样?”那男人带着迟疑的干涩的声音响起。
御堂在毛毯下稍稍动了动手臂,虽然没有什么力气但是关节还不至于僵直,小幅度的屈肘和抬臂都是可以做到的。于是御堂说“还好。”
听到自己的回应,那男人像是从刚刚泥淖般的落寞中获救一般,略微抬高了视线,看着御堂的胸前,虽然并不能看清那男人究竟是用怎样的视线看着自己,御堂依然感觉到自己在毛毯下胸口下肋骨下那跳动的心脏被什么灼烧着一样。
“是吗?今天酒庄老板把珍藏卖给我了,明天我一定要去好好谢谢他。”
那男人的声音是因为自己回答的两个字就变得流畅起来吗。
“啊啊…还有刚刚切好的蛋糕还没有端过来。”
御堂皱了皱眉,自己可不是甜党,那男人也怎么看都不会是甜党吧。几声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之后,困惑着的御堂看见一小碟切好的奶酪出现在茶几上。他抬起头,用困惑的表情,带着失焦的视线望向那男人,那男人的眼睛就像一流匠人刚吹制出的玻璃花,脆弱,美丽,带着那样的温度,他就是用那么一双眼睛,那么看着自己。在短暂的对视后,或许不能成为对视吧,御堂始终没有把眼神的焦点和那男人对上,那男人偏过头去藏起开始碎裂的眼神。
“那…我们先来喝一杯吧。”那男人说。
御堂努力移动着自己的手臂,唯一改变的不过是身上的毯子因为自己的移动而滑落。一直藏在毯子下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和纤细的双手也暴露在了眼前。
没有针孔。御堂看了看,得出了这个结论。
再抬起头时,那男人端着杯子的手已出现在眼前。“不尝尝么?”那男人的声音响起。再一次试着抬起手,御堂发现这不过是无谓的挣扎。那男人看着,略带犹豫之后,便将酒杯送到了御堂的嘴边。
杯中红红的液体散发着久违的味道。酒精蒸发带起的味道醺醺地撩人,既然已经决定不正面相抗,也就没什么好纠结的。御堂张口含住杯子边缘,琼浆便不疾不徐地流入口中,又在自己刚好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停了下来。一切都是那么刚好。这种事,那男人到底做过多少次?御堂品味着红酒,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用说,很多很多次吧,大概就连一日三餐也是这样子进行的吧。
“如何?应该不算愧对老板珍藏的身份吧?”那男人又用着记忆中从没出现过的平缓地让人舒适的语气说着话。
“嗯…”御堂并不吝啬地发出了享受的声音,却不打算说更多,一望即知的答案无需宣诸于口。距离自己带那男人去酒吧那次已经六个月了吧。
似乎即使自己并没有说出什么话语,单单这个肯定的声音也能鼓舞到那男人,那男人又说“蛋糕,要不要来一块?”
虽然依旧困惑于那男人究竟为什么这么执著地把芝士称为蛋糕,御堂依然点了点头,不出一会儿,切得大小合适的条状芝士就送到了自己的嘴边。御堂就着那男人的手咬了一口,然后轻轻咀嚼着。阔别了三个月的醇香在饥渴的味蕾上弥漫开来。
周围的氛围不一样了。御堂感觉到。自己的不排斥让那男人惊喜得近乎燃烧起来。想要知道那男人的表情,于是御堂抬起头。通过涣散的眼神看着那男人,那男人温柔的微笑似乎有点无法维持,努力压抑着的感激混杂着惊喜的情绪从微笑地下透了出来,冰蓝色的双眸泛起连一贯能够很好掩盖他情绪的眼镜都无法隐瞒的水汽。
那男人似乎觉得对于自己的举动需要做出点反应,他尽可能镇定和温和地说“啊…这儿…沾了一点。”说着,那男人的手就到了唇边,想要拭去一点点残留的芝士屑。
然后,这疑似久别重逢的平静画面,就像摔在地上的彩绘玻璃。
御堂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
御堂也不明白为什自己会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明明没有丝毫的恐惧。现在那男人如果要对自己所什么,自己毫无还手之力,所以也无所谓畏惧。而且畏惧有用吗?那男人的意志何曾因为自己的反应而转移。御堂就这么平静而涣散地望着那男人。面前站着的那男人,连伸出的手都没有收回去,温柔的微笑被彻底掀开,湛蓝的眼睛里涌动的愧疚如同暴风雨席卷着的大海,复杂激烈的情绪在里面翻滚着,就像被被暴风雨摧残时沉船形成的巨大的漩涡。
看着那样的眼睛,御堂觉得就连自己眼神的焦点也会被吸过去一样。为了阻止这一切,他开口了,战栗着,一不留神就会咬着舌尖“我…我没有在抵触你。”
那男人听到御堂开口时如触电一般收回了手,然后底下头说“嗯…我给你做一做肌肉按摩吧…也许会好一点…”
“也好。”御堂说。
得到回应的那男人便将战栗着的御堂抱到轮椅上推回了房间,安置在床上后,转身去洗手间端来一盆热水。然后在御堂依然毫无端倪的眼神下将他脱光。御堂从那男人逡巡的举止中毫不困难地明白那男人一直担心着自己会说什么,甚至在这尴尬的沉默中几次都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默片一样的场景。御堂思索着那男人如果说了什么自己要作何反应,却到最后,直到自己被平放在床上为止,那男人都没有打破沉默。
或许是因为那男人专门学过的按摩手法,或许是因为热毛巾的舒缓,又或者单纯是因为已经没有能量容许肌肉这样毫无节制地挥霍,那无法控制的战栗终于停了下来。稍事休息之后,御堂听见那男人开口了“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吧,然后买些复健器材回来。
御堂吃惊地张大了眼睛,不禁庆幸此时自己是趴在床上的。那男人居然这么轻易就让自己出去么?然后这些到最后出口时,又变成了一声不带情绪的“好。”
晚餐和之后的关节活动都因御堂的苏醒和配合而更加顺利,虽然有时那男人的触碰依然会引起御堂不受控制的战栗,但之后的几次都很快就会过去。
做完一些日常该做的事情之后,那男人以“久躺伤背,久坐伤腰”为由将御堂安置在沙发上,又简要地给他讲了讲这三个月内发生的一些大事,比如经济法的补订,比如进出口白皮书的内容,又比如政党之间的局势变动。看到时间差不多,那男人又将御堂推回了房间,安置在床的左侧,然后便独自出去了。
大概是晚间的工作吧,御堂这么想这。漫长的昏迷使得现在的御堂毫无睡意,他转头看了看右边空着的半边床,呵…终究还是要做点什么么?这样的思虑毫无意义。御堂回过神来,开始细细消化刚刚那男人讲的事情。三个月不用的脑子终究有些锈化,不过还是足以发现并赞叹那男人的嗅觉。联系三个月前的局势细细想去,时政和当下的经济状况便了然于心。在一番赞叹之后御堂继续着思考,他需要消化的不光是外界的状况,也有今天,就发生在这套房子里的事情。
在仿佛要填满三个月空白的思考之后,御堂生出了朦胧的睡意,闭上眼,而那男人也在这时回了房间。一阵布料的摩擦之后,房间里的光线消失了,右边床位一沉,只听那男人凑近轻轻说了声“晚安,御堂先生。”便再无动响。
黑暗中的御堂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听着两人的呼吸,不久也闭上了眼。心里默念了一声“晚安,佐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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