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林七玉

1、第 1 章 旧年 文

　　旧年
　　文/林七玉

　　楔子
　　乔络木木地把漂亮的自动铅笔放回金属铅笔盒里，然后用手蹭开作业纸上的断铅——包装得再漂亮，也比不过那根又绿又傻的2B铅笔。
　　讲台上瘦瘦小小的数学老师仍在絮絮叨叨地更换数字，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笼子里有若干只鸡若干只兔子若干个头若干条腿，乔络看着那老师在兔子的前面填了个7，然后转过头去看班里学号是七的那个男生。
　　乔锦宁。

　　2003.3
　　一年级的时候乔络以为自己是乔锦宁最好的朋友。
　　你看，姓氏说明一切。那时候乔络以一个尚不在意性别的女孩子身份去看乔锦宁，只觉得这同桌是个好人。

　　请原谅十二年后的乔络很鄙视自己当年的词汇量。
　　那年乔络的语文真的是差的可以。期末成绩出来的那一天，考了九十八分的孩子在校门口外面哭天抢地，乔络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距离八十九还差十分的数字，很自豪地感觉自己的数学进步越来越大。

　　后来这个又漂亮懂的又多的小男孩当了班长，教语文的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让他自己选择另一位班长。乔络坐在座位上没有任何表示，身旁的乔锦宁站起来，似乎是连犹豫都没有就选择了另外一个男孩子。
　　那时候乔络才知道，原来男孩子和男孩子的关系比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关系好，尤其是，乔络这样黑黑胖胖的女孩子。
　　十二年后出落成端庄姑娘的乔络看着过去的自己，默默地笑出了声。

　　2004.12
　　二年级的冬天冷的吓人。
　　那年的雪没完没了漫无边际，乔络悄悄把右手伸进暖气片的夹缝里。后桌的男生不怀好意地扯了扯她的帽子。
　　乔络悄悄抬眼看了看老师，然后把帽子里的纸团掏出来，慢慢展开。

　　寂静的教室里，刷拉拉的声音中带着些近乎刺耳的嘲讽。
　　她看到乔锦宁侧过头来瞧自己。
　　纸张的背面是用方框表示的数字，后桌男生马马虎虎地填了几个走形的数字就放弃了。纸的正面赫然写着一行大字，凌乱的笔记扬起嚣张的棱角，像是那个年纪特有的飞扬跋扈。
　　小铁球！

　　乔络垂下眼睛不再去看老师，或是乔锦宁。
　　她想她活了七年，总算懂得了什么叫做羞耻心。她是个不漂亮的姑娘，黑黑胖胖，虽然成长在城市，在这个飞雪的冬季却会有城市姑娘都没有的腮红。
　　她似乎和这里，突然间变得格格不入。

　　2005.1
　　乔络的新班主任仍然叫不上她的名字。
　　新班主任教语文，能吓死乔络的语文。新班主任在班里训话的时候这样说：“这次语文的题一点都不难，可是乔，哎……乔……希望你妈妈能和我打个电话。”
　　乔络想那个人一定是自己。

　　2005.3
　　换座位的那天已入初春，乔络抬眼的时候可以看到乔锦宁平静的眉眼，线条柔和从容。
　　她背着书包坐到另一个女生身旁，一节课上得有些混沌的意味。同桌铅笔敲纸的声音扰得她直皱眉，却不好意思去说两句话。
　　乔络下意识地看向左前方的乔锦宁。
　　他正在和同桌的女孩子聊得畅快，眉眼飞扬出年少的朝气。尘土在透过窗棂的阳光里飞散得有些恣意。
　　那是乔络后来想了很多年的场景。

　　2005.4
　　乔络想自己生命前多少年的情感线就在那张纸上玩了个大飙车。
　　又是一张纸团，只不过换了个人放。

　　那人是乔锦宁，纸团上写着我爱你。

　　乔络先是茫然，后是惊诧，最后哭了个稀里哗啦。
　　她想他若是想整她，其实可以用别的办法。

　　2006.6
　　班主任还是记住了乔络的名字。
　　乔络用了半个月看完《狼图腾》，用了将近几个月去翻《红楼梦》，甚至把曾经用来垫凳子的百科全书拖出来慢腾腾地翻。四年级的孩子时间多得可怕。
　　乔络就在众多的杂书里面无表情地爬到了语文的第一名。
　　日子没有了乔锦宁依旧平淡，只是平淡得无味。

　　2008.2
　　乔络关于乔锦宁的记忆断在了那张纸上。事隔多年她再一次想起那张纸，除了对少不更事的惆怅，还有依稀的期望。
　　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那张纸究竟是恶作剧，还是大冒险，或是真心话。
　　六年级，毕业在即，乔络的奥数课更是排的满满当当。对于她来说，奥数就是用来在小学体验不及格的，只不过是后桌有个乔锦宁，才没让她因为不及格而退课。

　　乔络回身拿书的时候，黄昏的阳光脉脉如水，连光下的阴影中都是近乎泛滥的温暖。
　　乔锦宁正一脸促狭地质问同座的男生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乔络怔讶之下忘记了手上的动作，正对上乔锦宁看过来的眼睛。
　　十几岁的男孩子渐渐拭掉了幼时的狂放张扬，神色之中有了内敛的痕迹。
　　乔络有些尴尬地笑笑，低下头去抚平书角。
　　“光顾着说别人。你有没有？”

　　乔络记得乔锦宁嘟嘟囔囔地回了一句“我啊……”
　　再无下文。

　　2008.7
　　那年的初夏，暑气蒸腾起恼人的烦躁，和着奥运的喜气，把所谓的离别情绪挥发得一干二净。
　　结业式之后乔络去推自行车，离开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树影斑驳间，乔锦宁的面容不甚明晰，浅色的校服在风中扬起柔和的弧度。乔络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对他的举手投足都如此了解。
　　乔络没有再说什么，骑上车子离开。风声散在脑海里，和时光一样试图掩盖所谓的过往。
　　她本以为，后会无期。

　　2010.10
　　乔络“啪”的一声把总复习砸在桌子上，书脊狠狠地撞上干硬的桌面，声音扩散进空气里。
　　挑事的男生住了嘴，笑意没来得及收回去，尴尬地凝在了嘴边。
　　四周静寂，教室里不多的学生都安静了下来，哑然地看着怒气冲冲的乔络。

　　“我体育成绩及不了格怎么样，我身材不好怎么样，喜欢我的都不正常，又怎么样？”乔络拿过杯子，拧开杯盖兜头泼了上去，“能怎么样？”

　　男生张了张嘴，凉水混着汗从额角滑下，刚想要拍桌子，却被后面的同学拉住。乔络拿起教辅摔门而去
　　乔络想自己从来没有爆发出如此大的怒气，原来不讲理起来，能这样不计后果。

　　2010.12
　　乔络在没命的体育训练里迅速地改变了体型。
　　就像是那年怕过的语文，她怕体育。班主任不动声色地建议乔妈妈办张残疾证，好歹还能拿个24分，省的13分的体育耽误了中考，考不上市里最好的那所高中。
　　乔络面无表情地听着，面无表情地回家。
　　她知道乔锦宁的能力，她知道他会考上那所高中，即便他们在过去的三年里几乎没有过来往。
　　她想她当年是疯了，她想她从没有那样玩命过。
　　那年的寒风陪着乔络穿过操场闲逛的人群，穿过冬雪未化的跑道，穿过细雨蒙蒙的操场。从一个没有勇气喊出“让开跑道”的胖姑娘到一个组的领跑人，乔络把那所将会有他的学校揣进心底。
　　次年五月，乔络消瘦了下来，拿到了体育的满分30。
　　她想没有地方是到不了的那么远。

　　2011.6
　　中考之后的假期充斥着不羁，一张张旅行照片排满了乔络的相机，异地的风与月被一次次地记录。乔络在那个月看尽塞北江南，却不肯承认自己的心里满是惴惴不安。匆忙的脚步抚慰不了忧虑的心。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像他，三年不见的思念漫溢成灾。
　　她被密友约到一家咖啡馆，橙黄的灯光笼罩起属于女孩子的秘密天地。乔络垂眼看着氤氲起热气的咖啡杯，没有歌词的纯音乐背后隐藏着对于每个人来说各不相同的故事。
　　“何必呢……你喜欢怎样的人，再找一个就是了。将来能不能遇到，谁知道呢……”密友长长的一声喟叹散进安静的空气之中。
　　乔络的手指划过杯上的纹路，不肯回答。
　　我怎么知道我喜欢怎样的人。从小到大，我只喜欢过他一个人，而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2011.8
　　大约是乔络无声的期冀打破了所有的预言。那年中考，她紧贴着分数线进入E中，再低一分便无希望。火红的录取通知如一把温热的火点亮心底。
　　八月底报到，众多陌生的面孔暗示着磨合期的到来。走出E中校门的时候，她扭头看到乔锦宁等在单车旁边，神色一如三年前一般从容，眉眼间却已是成熟的味道。阳光从他的身后遍撒大地，乔络只是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温煦的光明。
　　她尚未缓神，乔锦宁却已然伸手打了一个招呼。乔络下意识地微笑，一瞬间，她觉得世界只留下了一片寂静。
　　她有些恍惚地走出校门，夏日十点的阳光把一切事物的影子都拉长再拉长，她看着自己脚下的影，梦境般不真实的错觉被阳光一点点地变得温热，变得真实。
　　是日，乔络的日记里只有这样一句话：
　　我遇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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