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魏老爷子唠嗑》任方圆

4、第 4 章

　　某天回家的时候，发现我妈不在家，要知道我妈作为家庭主妇，平时的活动范围实在少得可怜。我遍寻不到，打了电话才晓得，村里的刘大爷死了，我妈去帮忙。
　　我们这边是市郊，风俗都还是很旧的，治丧的时候有很多讲究，也要请喇叭匠，请客烧酒忙不过来了，邻里乡亲的都得去帮忙。再加上这位老爷子死的很突然，于是我妈也被拉上顶数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才回来，饭桌上一家人难免围绕着这位刘大爷说起来。

　　刘大爷和老伴都是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了，身子骨算不上利索，但也不至于给自家孩子们添麻烦。据说头天晚上的时候还和老伴乐呵呵地说了些事情。隔天就寻了根绳子把自个儿给吊在了树上，之前没有一个人找到半分征兆，突兀的让人怀疑。
　　也是，你说一个跟着孩子过日子的老人家自杀了，大家伙都得疑心是不是孩子不孝顺，老人家才自杀。
　　但我也只在心里想想。

　　我们家魏老爷子可不只在心里说“按说啊，这老刘啊，也是的，好端端的咋就想不开了呢。儿子媳妇虽然也老哒撒，孝还是蛮孝顺滴撒。哎，这一死哦。也不晓得别人哪么说他娃子啊。还有他老伴一过（个），造业啊。（可怜）”
　　叹口气又说“不过我也有地噶（一点）理解他滴，这么大年纪哒，也活不来喽，等我实在过不来哒，我也死哈子算哒。不过我也不得吃挂面。”
　　我有点懵“挂面？”
　　老爷子扁扁嘴“就是吊死，吃挂面，吃扯面，都是。”
　　“哎，他们哈(都）说哦，老刘啊，今天早上就行（寻）哒绳子，到处行(寻）地方啊。就在李老四后头那。老李那天一看到啊，就克（去)老刘屋里克（去）哒，喊人来啊。儿子姑娘哈骇哒一跳啊，下午就赶紧办丧啊。哎，个老刘啊”
　　我听得奇怪“那李伯伯怎么不先把刘大爷弄下来啊。”
　　老爷子只含糊的说“死啦肯定先去喊儿子啊。”
　　又自归自的说起什么自己年纪大了给儿子添麻烦之类的话，我们当然是一阵安慰。
　　我想找些笑话来缓解气氛，于是说“爷爷，我上回在郑叔叔他们馆子里头帮忙哦，他们讲哒个笑话。说有个老人啊，一天到晚说不想活哒啊，活不来啊。结果他有个孙子开他玩笑，拿哒一罐药出来跟他说：老爷子，你不是说你不想活哒撒，你看我帮你买哒农药，你要死就死哈子克（去)。那老爷子瞪了孙子，把药拿过来，喝哒一口，半天没有咽下克，最后一哈子吐出来。那孙子最后说，拿滴是别的药，根本没得事，骗他的。”
　　老爷子哈哈大笑。于是我们大家伙也笑起来。
　　不过我妈妈倒是给我使了个颜色，我才反应过来，这个笑话有点不合时宜，像是在讽刺老爷子。还好老爷子不介意。

　　老爷子总共有三个儿子，我大伯，二伯，我爸。老俩口现在跟着我爸过日子。
　　大伯很早就死了，在我上小学的年纪，我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坐在轮椅上问我吃不吃香蕉。他死去很多年，妻子我大妈早就改嫁，他儿子也就是我华哥哥也早就跟着别的“爸爸”过。
　　我记得我有次去大妈家玩，那时候她还没改嫁，她和我说起前天晚上做的梦，梦见大伯和她说话，可是后来大伯被风吹走了。所以即使后来大妈改嫁有人说她坏话，我也觉得大妈心里有我大伯，她只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太苦。
　　我爷爷对大妈态度很中立，老一辈的都希望家里有个带把的传宗接代，而二伯和我爸生的都是女儿。大伯唯一的儿子得随大妈，和外姓的叫爸爸，怎么说都有些隔阂。
　　而华哥哥也确实和我们有了隔阂，我们很少聚在一起，只在年三十的时候会一起去大伯坟上。
　　那里是一座荒山，十几座坟零零散散的梗在林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每年去的时候，爷爷都得带把镰刀，一边开路一边走。
　　到了那儿，又把坟上和周围的野草砍了干净。才倚在旁边看我们拜祭，那棵树也是当年他亲手种下的，现在已经有十几米高了吧。

　　又一次，他也说过大伯的死。
　　大伯得的病是渐冻症。眼看着病情一点点恶化，没有半点法子。
　　那时候还很穷，拿不出钱去外省专门的大医院，在小诊所小医院看过，开了些安慰的药。然后四处找偏方，还去拜菩萨，信基督。
　　什么用也没有，眼睁睁的看着他死掉了。
　　怪不得我爷爷那么严肃的人，对奶奶信基督一点都无所谓。他大概也是晓得，我奶奶心里还是不信的，不过是托个念想，毕竟当初连自己的孩子都救不了，以后又能有什么指望。
　　他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他只是默默的过好自己的日子，照顾好自己和老伴，不给孩子们添麻烦。这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走了的人还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