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张白露

16、你的眼睛（六） 即便是

　　即便是过了很多年，明明依然能够清楚的记得那个春天的夜晚，街道上香樟树的气息，擦在耳朵边上的微风，山脚下的万家灯火，甚至是她吃的荸荠、布丁，每一口味道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虽然后来回家，郑素云狠狠地骂了她一顿，病未痊愈就跑出去吹风又染上了咳嗽，但这一切都不足以掩盖那个夜晚的美妙。年纪小的时候，总觉得只要自己努力就能得到，后来才发现，努力也不一定有用，失望才是人生的常态。

　　第二天早上，明明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的，醒来才发现是舅妈在擦地。明明不好意思极了，自己刚起床蓬头垢面的，还要和舅妈打招呼。似乎在乡下，大家对隐私并没有概念。只觉得，天亮了就要起床，起了穿就要把床铺收拾好，再开窗、门通风。

　　所以明明醒来就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还躺在地板上睡觉，外公外婆早起了。舅舅有一个女儿，刚读小学。小姑娘蛮漂亮，但常年风吹日晒，皮肤很黑。舅妈也不怎么打扮他，所以显得有些邋遢。她脱了鞋子走进来，有点怯生生地看着明明。明明刚坐起身，只觉得满脸浮油，口气也不清新。只对自己表妹随意笑了笑，就进卫生间洗漱了。

　　明明和同学、朋友相处的很好，但却不是一个会社交的女孩子。同龄人喜欢她，是因为明明看起来没什么脾气，什么都说好，偶尔有些小聪明、小幽默，但从不乱说话。实际上，她仍然是一个内心羞怯的女孩子，不知道怎么和大人、长辈打交道。明明对待他们礼貌，他们会觉得明明是刻意疏远，摆城里人架子。而那些充满社会气息的客套、寒暄，她总是羞于说出口。

　　一整天明明都无所事事，上午去田边逛了逛，总有人时不时打量她。在乡下，几乎没有秘密，谁家几口人，大家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谁家来客人了，也总免不了一番打听。

　　L城的乡下并不美，其实这里更像是城乡结合部。原本大片的农田，现在只剩下了一点点。大片的土地被征用，建起了工厂。田垅上堆满了垃圾。明明只逛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待在卧室里，用电脑看电影。

　　傍晚时分，明明估摸着楼下已经在烧饭了，就想着下楼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卧室在三楼，厨房在二楼。明明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楼下舅妈在说，

　　“明明这个小孩也真是的，依依站在旁边她就看也不看一眼。像今天早上，就自顾自起床也不知道打个招呼，叫一声。”

　　旁边有个声音附和着，听不清是谁，也许也是附近谁家的媳妇。明明站在楼梯上，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下去。这时，有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咄咄咄”清脆的响声，似乎是高跟鞋。随后尖利的高分贝女声就响起了，

　　“依依妈妈，你说我女儿干什么！乡下人就那么喜欢嚼人家舌根啊！”

　　舅妈本来不过是随便抱怨几句，却不凑巧被人家妈妈听去了，是她理亏。但听到郑素云后半句话，也有点恼火了，

　　“到底不是自家养的女儿哦，也难怪不亲了。”

　　郑素云没同她计较，把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放到桌子上。这两年，明明去外地读书了，她一个人在家无聊，和乡下这边的走动倒是多了起来。偶尔别人送她点虫草、洋参之类的，她也拿点过来。当然只挑成色不太好的，高档的都留着自己用，或者拿到城里那个妈那儿去了。

　　舅妈和她一向不大对盘，平时看她总是拿东西过来，面上也不忘寒暄敷衍几句。今天是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没再和她说一句话，抱了个盆下楼洗菜去了。外婆刚从外面回来，倒是仍旧很客气的，说了一些“又拿什么来了”，“别总是那么客气”，“我们什么都不缺”之类的话。郑素云也没回答，问了一句，

　　“明明回来了？”

　　明明这才从楼上下来。郑素云见着她就开始嚷嚷，

　　“放假干嘛不回家？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收拾一下，一会儿跟我回家去。”

　　明明仍然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

　　“我不去，我就在这住几天，过两天就回学校。”

　　郑素云听了她的话，怒极反笑，

　　“你什么意思啊？你在和我闹别扭？这么多年，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花我的钱？你自己挣过一分钱？你别在这个给我装有骨气，装清高，现在就去收拾东西，马上回家！”

　　明明站着不动，郑素云也就站在她面前狠狠地瞪着她，还是外婆出来打圆场，

　　“明明你就回自己家住两天，过两天再来外婆家好了，你妈妈也很久没见你了。你听话一点。”

　　明明心里委屈，人人都觉得是她不懂事。很多话她不知道和谁说，妈妈出轨，爸爸离家出走出车祸死了，这种事，去和谁倾诉？更让她羞愧的是，她还要读书，要吃饭，要生活，就像郑素云说的，哪一样都是花她的钱。但是郑素云的钱又是哪里来的？不都是她的外遇对象老王给的吗？明明一边可笑地守着她的自尊心，一边却仍然花着那些钱。但是她没办法，还要读书，那么多学费、生活费，她挣不出来。

　　事情都有因果吧。一定有原因。而很多时候，人们只看结果去判断，才造成误解。但是，没有一个人可以把对方所有行为的原因看清楚。没有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人。

　　明明一直都认为，没有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人。

　　“让你回一趟家就那么难吗？”郑素云又说了一句，仿佛是无力，一点不复刚才和舅妈说话时嚣张跋扈的样子。

　　明明才有所松动。在外婆的劝说下，明明收拾了东西跟郑素云走了。在车上她们没有说一句话。昨晚嘉倩爸爸送她来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田野、路灯，觉得平静。而现在，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空气里有一些烧桔梗的味道，她只觉得悲凉。

　　仿佛从有记忆起，父母就常常吵架。而他们也从来不避讳明明，在小孩子面前而然吵。有一次吵得厉害，惊动了邻居，邻居们来敲门。明明一面哭一面就打算去开门了，而郑素云却极凶狠地说了一句：你去开门试试看！明明不敢，她定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不敢动弹。

　　车子停在她们城里的家门前，郑素云下了车就走了。明明拎着行李走在她后面。旁边花坛里的紫薇花仍然开着，有红的、白的，已经过了最繁盛的时候，开得有些颓败了。

　　明明却是没料到，老王也在。似乎是没有看到明明，见着郑素云就搂了上去，

　　“宝贝，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郑素云推拒了几下，他这才看到明明跟在后面，

　　“哎呦，明明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明明站在原地不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很小的时候，郑素云就勾搭上了老王。别人都以为她小，不懂，但是明明心里清清楚楚的。这么多年，郑素云一直都和老王有联系，但是明明在的时候，她从来不带他回家。然而虽然心里一直清楚，但是看着自己妈妈和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搂搂抱抱，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明明手里还拎着行李呢，转身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