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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她想起,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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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她突然想起。那个雨夜,他是如何用那双手执起锋利的刀刃,刺进她的喉咙。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屋内的争吵也依旧持续。安秋躲在厨房里,盯着角落瓷砖上的黄色污垢想,大概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家更肮脏的了。
在身后传来第五声硬物撞地的声音后,她走出了厨房。原本像护食的恶狼一般露着利牙的亲戚,顿时泄了火气。一个个都憋着紫红的脸,嘴巴死死的抿着将那口气往下咽。
安秋冷眼扫过客厅中的每个人,站在沙发边的那个男人正拿着一个烟灰缸,眼睛发红,浑身颤抖,原本就凌乱的头发被汗水浸了个透。他右手边站着一个中年胖子,肥硕的身躯紧裹在一个黑皮夹克里,大肚子下郑重的箍着一个金利来皮带,皮带的金属扣被擦得铮亮,似乎是很受宠爱,此时他正拿眼心虚的瞅着安秋。而站在客厅正中间的,还有一个涂着红嘴唇的女人,女人身穿黄色打底衫,下面穿着黑色皮裙和丝袜,身后有被过于紧的文胸勒出的赘肉。
客厅里安静之极,只有昏黄墙壁上悬挂的旧锺,滴滴答答的继续喧嚣。
“你们放心,外婆的遗产,我一分不要。”安秋终于开口。
一句话,让客厅的三个人心中都松了口气。
三个互相瞅着对方,眼神里似乎传达着一种窃喜与警惕。
可面子还是得装,胖子伸手提了提腰带,腰带上被托住的大肚子也跟着颤了颤。他首当其冲,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来:“那怎么行,姑姑她走的时候说,这些东西可都是你的。”
“对啊,对啊。”红嘴唇的女人不住附和,嘴唇紧紧的抿着。
拿着烟灰缸的男人只是颤抖,那疯狂的摸样像及了她的父亲。
“我说了一分不要,就一分不要。”安秋垂下眼,冷冷的说。
“那可怎么办呀!”胖子别过脸,一副那该怎么才好的样子,眉毛深深的皱着。
“你们分吧。”说完这话,安秋就拿着衣架上的外套大步走出了门。
身后传来女人的细声尖笑:“小秋就是有出息,人家才不在乎这间破房子呢。”
“咚!”安秋甩上了生锈的铁门,这动作在她小时候和外婆闹别扭时也常做,可这一次,却是如此的厌恶。
走出了温暖的室内,冷空气立刻侵来。她深深的吸了口带着土腥味的潮湿空气,背对着那扇老旧的门,觉得灵魂似乎都轻了些。
立春的雨连绵不停,她独自一人沿着儿时上学的路,走到车站。
这时雨已经停了,稀薄的阳光透过积云缠在她的身上。耳边有汽车的滴鸣,中学生的嬉笑以及上班女郎的抱怨。
这才是生活,一个鲜活的世界。
*
回到家,她立刻冲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浴室里的镜子被白色雾气覆盖,连同她的脸也模糊不清。
洗完澡后,她将自己陷进柔软的床被里,嗅着白色棉被上柠檬洗衣液的味道,进入梦乡。
梦里也是一片潮湿,她做了许久不做的梦,掩埋在深处的记忆趁着今夜的脆弱,一股脑的灌进她的梦里。
她想起,她突然想起。那个雨夜,他是如何用双手执起锋利的刀刃,刺进母亲的喉咙——他,她的父亲。
记忆中母亲和他感情一直很好,用她小时候的话来形容他,爸爸就是像商店架子上最好看的糖果一样的人。可这颗‘糖’却让安秋的童年变成一场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他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母亲的神色也越发憔悴。可年幼的她什么也不懂。直到她五岁那年,母亲抱着她。
她说,爸爸病了,妈妈今天去带你看他。
可她却没有注意听,只是盯着母亲身后盛开的红月季,那是他父亲亲手种的。
医院很偏僻,车上母亲一直看着窗外,一大片又一大片的林荫掠过,如此鲜活,如此盛茂。
父亲得了隐性遗传精神病,这也是那晚之后她才知道的。
那晚,大年三十。母亲带父亲回家过年,却不想在她包饺子时,失控的父亲执起刀刃,刺进了她的喉咙。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了这一幕,母亲的血像父亲种的月季一样鲜红。
她努力逃到外面,却还是在左肩留下一条五厘米的伤疤,从那时开始,她的衣柜里永远只有短袖和长袖。
*
清晨,在阳光照在她脸上的那一刻,她按下了闹钟。
赶到公司时还很早,写字楼里稀稀疏疏几个人。她绕过普通职员的工作大厅走进办公室。
她是一间中型杂志社的主编,负责一本比较畅销的文学刊。
她打开电脑处理昨天尚未完成的工作。
昨天下午,她正在审阅情感栏目的一位作者的文章,却被那几个亲戚的电话叫去。本想不给予理会,但又觉得耗着只会让事情更麻烦。对于那栋房子,她只寄存着与外婆的记忆,如今外婆已经不在了,那么她留一个记忆的匣子又有什么用呢。
请假赶过去时,却不想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吵了起来,似乎笃定她会放弃遗产似得。
她抿了一口咖啡,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看见已经陆陆续续的有人来了。有个女编辑向她微笑,摇了摇手中的早餐袋,推门进来。
女编辑看见她手中的白瓷杯,立刻就尖叫了起来:“安主编,你怎么又大清早的喝咖啡!”
她将早餐袋摔在安秋的桌子上,一个粉白滚圆的包子就露出了半截。
“你又没吃早餐吧!”女编辑一屁股坐在沙发椅上。
“因为我知道小茹你一定会给我带早餐。”安秋捧着一个白嫩嫩的大包子咬了一口,鲜美的酱汁立即溢满唇齿间。“酱肉馅的,我喜欢,”
“美呢你!”小茹瞪着眼佯装生气,可下一秒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鼻子皱了起来,脸上的雀斑也变得可爱起来。
她专心致志的吃包子,听小茹谈论公司的八卦。
上一秒还说着哪个部门的员工出轨被老婆抓了,下一秒就话锋一转:“对了,昨天你请假后来了一个新编辑,本来应该给你打招呼,可你却不在,今早应该会过来。”
说完,她挤了挤眼:“很帅哦,名牌大学毕业,说话还很温柔,单是昨天下午就已经有不少女同志对他暗许芳心了。”她叹了口气,摸出手机看屏幕上的男友照片:“要不是我有了阿轩,我也会去试试呢!”
看着小茹愁苦的脸,安秋忍不住笑了起来。小茹是她的发小,关系从小铁到大,当小时候她被其他小朋友排斥的时候,只有小茹一个人帮她。
她被外婆养大,外在性格虽然依旧很开朗,可内心却也想左肩一样,被留下一个永远不可能痊愈的伤痕。那道伤的名字叫警惕。
所以她的发小说,小秋,你永远被关在自己的城堡里。
“小秋,你要不代替我争取一下。”正回想着以前,小茹的脸就一下放大,圆滚滚的眼睛望着自己,透彻的眼睛里倒映着一口叼着包子还没来得及吞咽的自己。
“小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谈恋爱。”安秋眼神闪了一下,匆忙低头。
“我看你不是不会爱,是不去爱。”小茹叹了口气,嘴里嘟嚷着:“真挺优秀的,不考虑下吗?”
“不!”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中午一起吃饭吧。”小茹拿起提包,准备走出办公室。
“姑奶奶不用陪姑爷的吗?”安秋调侃道。
“你姑爷出差了——”
*
因为快到一本情感杂志发行的日子,公司上上下下忙的手忙脚乱。
安秋仔细的审阅电脑上的文章,不时点出几个错别字。她伸手拿起瓷杯,送到嘴边时却发现咖啡已经喝完了。
她皱了皱眉头,今天助理请假,只能她自己去冲咖啡了。
看了看屏幕下方的显示时间,应该够她完成今天的工作量。她起身去茶房倒水。
茶房里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很认真的工作,整个大厅里只有键盘噼里啪啦的敲打声。
她正纠结是喝咖啡呢,还是喝茶,就听见门把手扭动的声音。
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青年,青年剪着清爽的短发,面孔还很稚嫩透着活力,却出奇的俊美,身材拔高却不单薄。是个很讨喜的人,这是安秋对他的评价。
“你好!我叫舒夏,是昨天来的新人,是编辑部的,以后还请多多指教。”青年的声音也很清透,让人一听就很愉悦。
“你好。”安秋点了点头,友好的笑了下。
舒夏看着安秋手里拿的茶叶盒,笑道:“你喜欢喝茶?我也喜欢。不过建议你喝那个蓝色盒子装的茶叶,是我昨天从家里带的,很不错。”
“哦,是吗,谢谢。”安秋看了看手里的茶盒,又看了看旁边的蓝色锦盒,选择了后者,果然打开后是一种清淡的茶香,而不是加了过多香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