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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荷台恨迟一 “沅湘,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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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湘,冷吗……”刘义隆伸手去探身旁人儿,不想手落处,寒凉一片。他猛地惊醒,坐起,榻上皱痕依旧,却是空茫。他心倏地一紧,随之沉落。惶然四顾,窗外月落乌啼,隐见薄薄晨曦。视线停在几案上,喜烛已消,合卺犹抱,还有……他瞪大眼睛,盯向那褐色楠木,那是本该带在她身上的虎符。
他散发赤脚,跳下卧榻,急冲案前,将虎符抓在手里,入手冰凉——她早已走远。
“沅湘——,沅湘——”他仅着中衣,跑到轩外。天刚透暝,府内一片洒扫之声。几个丫鬟正在院内清扫落叶,见王爷身罩单衣,光脚立于阶上,不觉红了脸,忙不迭跪下请安。
“王爷,您这么早就起了?”裘离匆匆跑来,见到王爷神色慌张。心中纳闷:昨晚明明看着两人柔情蜜意,怎地又变了脸色?他偷偷瞟眼轩内,哪里有慕姑娘的影子?霎时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如坠寒冰。“王爷……”他讷讷开口,不知从何说起。
“去哪了……”刘义隆自言自语。青丝披覆,随风散放,他兀自睁大眼睛,凝视手中虎符,似想看出只言片语。风迷了眼睛,干涩生疼,几欲落泪。百转千回,你终究不肯留下。
“哎呀——”一丫鬟失声而呼,声音不大,肃穆中听来却分外刺耳。
“何事喧嚣?”裘离瞪了那丫鬟一眼。是一名负责培植花草树木的侍女。
那丫鬟自知失言,忙磕头分辩:“奴婢该死,请王爷恕罪。奴婢突然发现这棵上好凤梧被人攀折……”
他呆看半地断枝落叶,猛然间如罹雷轰。快步冲到墙边,拾起断枝,细细查看断处裂痕。金丝缠绕形迹仍显。他心头狂跳,脸色煞白。抬头望向墙上淡淡脚印,好似看到那截翻墙而去的裙裾,转瞬跃入森然。
“王爷,慕姑娘可能很快回来。奴才即刻命人去秦淮楼和栖霞别院寻找,再派人去宫中……”
“去宫中干什么!”刘义隆语声急促嘶哑,怒意一触即发。
“王爷息怒!奴才多事!”裘离骇得跪倒磕头,见王爷单薄背影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哽咽道:“王爷也该爱惜自己身体,奴才服侍王爷多年,从未见王爷如此伤神,奴才心里……也是难受得紧……”
他痴痴立在梧桐树下,良久,才“嗯”一声。语声似从死水底下捞起,“去办吧。留我一人静一静。”
“是!奴才遵命!”裘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躬身而退。至门边时又回望一眼王爷,见他背脊孤萧落寞,手捻断枝,乌发凌乱,犹自望着院墙出神。
金梧飘落,苔浅露深,短短一瞬,他好似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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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不愿空照凄清,寂然收回最后一抹余晖。十里荷田,随之潇潇。暮色四合,落下了雨。
刘义隆靠坐榻上,一手捏着虎符,一手握着她曾用过的纨扇,眼神空洞茫然。地上散着一绫缎,咄咄明黄,似皇命难违,令他速回荆州,不得踏入建康。
晨昏交替,他就这么枯坐着。几入清晰,几入混沌。似梦似醒中,是谁在耳旁轻哂。
“沅湘!”他倏然跳下榻,直冲帘外。天地黑沉,只剩风雨狂打落花,余下一阶残香。
“王爷——”远处一人撑伞涉水而来。裘离近前,喘息未定。见王爷兀自孑然,任风抽雨打。浑身湿透,更显形销骨立。
裘离心头隐痛,压低头颅都无法困住喉间苦涩。他深吸口气,跪下大声道:“王爷千万保重,方能图良策。依奴才看,此事过于蹊跷。刚才探得占山霸林之案已有眉目,录侍郎无罪释放,始作俑者竟是琅琊王氏。听闻皆是录真检举。”
天边惊闪一现,将刘义隆惨白肤色纤毫毕见。裘离起身,扶着王爷入得轩内。
“他曾与王弘较厚,王氏把柄多少会落入他手。为求自保,倒戈也属正常。徐羡之可有动向?”刘义隆斜靠于榻,凝眉思索。一阵无力感瞬间将他侵蚀,仿佛深陷密网,挣脱不得。
“据说皇上即将颁旨赐婚录真与徐明珠。”
录真到底要做什么?难道是把持宋国朝政吗?徐羡之步步为营,独揽大权。琅琊王氏风光不再,屡遭贬黜。皇上贪图享乐,无心朝纲。若放任徐氏独大,恐后患无穷。
“有没有她的消息?”千丝万缕的迷局中,似触碰到一丝脉络。却又实在不愿去相信,她早已是他们手中的猎物。
“皇上……刚册封一淑仪,却不肯公告姓氏出身,着实诡秘……”裘离声音小如蚊蚋。“皇上对这位娘娘恩宠……隆重,夜夜……光顾,却每次不到半夜就离去。可第二日又如此……”语声弱微,却在空落心房碰出回声。
裘离低着头,等着缄默良久的王爷如何盛怒,却不想一幽幽轻叹响起:“她这又是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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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淅沥,惨惨不绝,夜色中听来,声声横亘心头。
玉烛殿。灯火辉煌,恍如白昼。大殿四周垂着妃色纱幔,不时有欢声戏语传出。
今日殿外值守轮到新来内侍李果。因亲戚帮衬,一进宫即赏得御前值守的美差。他偷朝殿内窥了眼,朝对面垂首而立的内侍低笑道:“猜猜今日皇上可会赢?”
对面那人连眼皮都未抬下,默不作声。
李果打量起他,约十八九岁年纪,皮肤白皙,五官俊逸,若不是着了内侍服侍,绝对是一翩翩佳公子。连如此美男都净身进宫。这世道,越发走投无路了。心起恻隐,好言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眸,依旧不吐一字。李果触及他视线,只觉寒意顿生。想要帮携他的一番心意早被吓远。
“你,过来!”内侍总管弦公公掀帘而出,指着那位内侍。见李果嘴唇翕动,瞪了下他,低喝道:“好好守着!”
李果三魂吓掉九魄,忙闭紧嘴巴低眉压首。心道还好那人不曾搭话。
那内侍低着头,随弦三进入殿内。
地上用黛笔画着大小方格,每格约两脚掌宽。格中绘着各式图案,有花,有鬼。方格前后相连,围成圈,圈中十壶,每壶皆以数字和符号标注。
皇上刘义符和淑仪娘娘单脚站于格中,各捧一罐棋,执二色,投入壶中,按数而行。沅湘远超过刘义符,却不知怎地棋子洒落一地,不便捡拾,遂遣了个内侍进来拾取。
那内侍仍然低着头,蹲在沅湘脚边,默默拾取。沅湘未留意,回头见刘义符满头大汗,一脸不甘的样子,笑道:“皇上还是认输吧。省得白费力气。”
刘义符难掩兴致勃勃,“朕就不信,这‘跳方城’就玩不过你!”话起手落,棋子投壶,竟中了个“十”。大喜之下,连跳十步,大有赶超沅湘之势。
似能触摸到他火热气息,沅湘吓得回身去拿棋罐。一双冰玉手捧着棋罐递上,她顺势接过,却瞥到那内侍袖口一抹白。那熟悉到纯粹的白!她心一震,抬眼盯向那内侍,正迎上他视线。她倏地呼吸凝滞,全身僵硬。
“湘儿,你怎么不投?”
沅湘如梦初醒,“哎呦”一声,失手将棋罐打翻在地。刘义符关心甚切,忙迎上查看。
她用身体挡着那内侍,隔住皇上视线,吩咐道:“快拾起来。”然后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向刘义符,故作痛苦:“脚崴了,皇上快扶下!”
弦公公正欲上前搀扶,被沅湘挥手挡开:“你去外面守着,在眼前碍事!”刘义符大喜,忙将弦三撵出,殷勤扶她一旁坐下。殿中还剩那跪地捡棋的内侍,两人似都不以为意。
刘义符低下身,将她脚抱在怀中,轻轻捏着,笑道:“湘儿,今晚肯让我睡这儿了?”
沅湘恍若未闻,盯着那内侍身子一动,只觉心酸。她蓦地反应过来,指着那人道:“去寝殿将本宫的贴身侍女绿蝶唤来。”回头将脚从刘义符怀中抽出,怒道:“不玩了!连皇上都不守信,没意思!”她瞥眼见那人已离去,暗舒口气。
刘义符脸色红白,讪讪道:“朕只是说说,你莫当真。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变。”他疑惑看向她急促步伐,“你的脚……?”
她连头都未回,懒懒抛出一句:“臣妾累了,皇上早回吧。”
刘义符叹气摇头,却笑出了声。弦三鼠溜而进,禀道:“陛下今晚是否驭驾其他后宫?”
刘义符双袖长垂,意兴阑珊,转身而去,“不去!那些女子个个都是死人!”
沅湘听刘义符走远,长吁口气,忙小步跑向寝殿。殿中烛火明暗,侍女屏息默立。却不见刚才那人身影。她心提到嗓子眼,走入卧房。绿蝶见她神色有异,遣退周遭侍女。
“娘娘……”
“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有,一名内侍,说是娘娘有话问他。奴婢让他在厅内候着,他……”绿蝶朝外指了指,却发现空无一人,“奇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