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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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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亮了一夜的窗口里,江荣临居高临下地着慢慢远去的白抒言,直到他消失在视野里,走到开关处轻轻关上了灯。
白抒言坐在桌子后,翘着腿靠在椅背上,手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书。
那本书裹着一层破破烂烂的外壳,上面一个字也辨认不清楚,书页倒是干净崭新,却一页一页地空白着,只有在白抒言手指滑过的地方显出一两行漆黑的字来。
清脆的风铃声传来,白抒言抬起头看向大步走过来一脸跟他有莫大仇恨的女人,顺手掩上了书,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
“白抒言大大,我就想不明白了,您是特别喜欢玩虐恋情深呢,还是特别喜欢逗别人玩?”女人把包网白抒言面前一甩,往椅子上一坐,噼里啪啦喷出一堆话。
白抒言依然微笑。
“您别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对着我成吗?我看着肾特别疼。”女人伸手指了指腰侧,另一只手按在桌子上,神情阴恻恻地盯着白抒言。
白抒言大大终于开口:“灵灵你矜持一点,这里是读书的地方,你别吵着人家。”
女人装模作样地看了四周一眼,充满探究精神地问道:“哎哟人在哪儿呢,大大我眼拙您给我指指?”
“行了。”白抒言脸上露出一点无奈,依然端着翩翩公子的态度,声音轻柔而慢条斯理地说,“多稀奇啊葛灵灵,老子不就是甩了一个男人吗,你闹腾什么。”
葛灵灵觉得肾更痛了,她看着白抒言这种标新立异的傻逼,就觉得自己拥有了智商和情商上的双重力量。于是她决定开导这傻逼,缓下了语气,尽量轻言细语地对他说:“你看,你爱他,他也爱你,你们怎么就不能在一起?偏要扯出一些事让我们狗血淋头一下?消停点吧,行不?”
无奈她从来不轻言细语,此时一装就像童话里哄骗小红帽的大灰狼,还得是白雪公主她后妈狼人化后伪装的。
白抒言也不端着了,指着葛灵灵大笑起来,“什么玩意儿哈哈哈哈吓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葛灵灵于是温柔地一拍桌子:“再给老子笑一声!”
白抒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葛灵灵一口牙都要咬碎,索性她还记得今天的目的,“笑屁笑,你觉得你又能是个玩意儿了?你就给我说说你究竟为什么把别人甩了,还能不能和好?”
“女孩子家家的,不要这么粗鲁嘛。”白抒言笑够了,靠着椅子懒洋洋地说。
“行,我不粗鲁。”葛灵灵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你就好好告诉我,为什么?”
白抒言的目光骤然飘了飘,他眉头聚起来,觉得心口一抽一抽的,几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他还是回答了,“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的声音像飘在水面的一张白纸。
葛灵灵一时无言。
她实在想不出这货居然能找个……这种理由。她本来已经做好面对“我其实是狐狸精”、“他其实下半身是空气,我得不到满足”、“我和他在一起就想有事没事糊他一脸血”之类的猎奇答案,没想到对手不按常理出牌,正常了一回。
不过毕竟是专业说媒小能手,葛灵灵立刻进入状态:“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吧?是他太高贵冷艳你无法攀摘,还是你自觉太低俗无聊配不上?”
白抒言随手从旁边书架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听葛灵灵开始发问,就鼓励性地“嗯?”了一声。
葛灵灵叹了口气,“你们既然相爱,有什么是不能克服的?就算不是一个世界,可人不也是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的?没有人会呆在原地,你完全可以走向他,或者让他走向你。”
“哪怕你们两个都懒得不行,都不肯动脚,只要坚持下来,天长日久的在一起,早就不分彼此,还有‘世界’什么事?”
她自觉这番话很有道理,可是对面的人并没有回答。
白抒言的目光停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那一瞬间,他眼里倒映的甚至不是白纸黑字,而是一片苍茫的雪原,一种根深蒂固的冷意。
他轻轻笑了一声,合上了书。
葛灵灵以为他的意思是两个人性格、爱好、交际圈或者社会阶级不同,然而他想表达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和葛灵灵,江荣临,和为了他们谈话暂停营业的书吧老板,和窗外匆匆走过的人群,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没有两个世界,是可以互相融合的。他们的边界是如此鲜明。
白抒言看着葛灵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和他是不可能的,我们不会和好,也不会有未来。”
葛灵灵的神情恍惚了一下,眼神渐渐茫然起来。
白抒言打了个指响,葛灵灵一下清醒过来。她眨了眨眼睛,看见面前的白抒言,嘴唇一抿,站起来提着包就走,留下一句万分诅咒的话,“有种你到时候哭了别回去找人家。”
白抒言听着因为她离开而响起的风铃,把最开始看的那本书拿出来,翻到一片雪白上。
他的手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一会,慢慢闭上了眼。
阳光透过竹帘丝缕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苍白冷漠的面孔归属异界。
在他手下,文字挨着挨着冒出来,在雪白的纸上微微扭曲,像一个个充满恶意的漆黑虫子。
他停留的时间够长了,他的世界在呼唤他回去。
白抒言手指一捏,那些虫子便化为灰烬,只在空气中留下无声的尖叫。
江荣临啊……他在心底叹息。
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个道理是千年不变的。
白抒言走出书吧,手机忽然响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一条短信。
葛灵灵发过来的。白抒言看着那个名字,毫无停顿地关了屏幕,没打算看它一眼。
过了一会,手机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毫无疑问是那丫头的短信轰炸。
白抒言觉得挺烦,于是不看内容直接回复她:“别发了,我也不会看,浪费你话费。”
然后幸灾乐祸地想,葛灵灵肯定气死了。
他在人类的世界只呆了短短三年,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有一堆朋友。在他作为休息站的那么多世界,没有一个比这个更美好,也没有一个比这个更让他后悔。
他想起他那傻逼师父抑扬顿挫地说:“我们那世界的人,注定是要一辈子孤独。在冰雪中走了太久,一颗鲜活的心早就被冰冻起来,不会再动啦。”
又摆了摆手,指着白抒言说:“就算你碰上了百年一见的狗屎运,遇到了能把自己心口融化的那团火,也迟早得分离。”
他大声念着“雪原”诗人的诗:“啊!我们与冰雪相伴,前途漫漫,没有尽头。
啊!我们与岁月为依,孤身一人,踽踽独行。
啊!我们在寻找火焰,即便立熄,徒留灰烬。”
末了笑眯眯地问白抒言,“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
白抒言目光深沉地看了他一会,“狗屁不通。”
师父完全不理他,自顾自地笑容满面,“我觉得很有味道,说的又好讲的又真,还没有一个错别字!”
看着师父满脸如菊花般绽放的褶子,白抒言觉得他估计是太闲了来恶心恶心他。
果然,师父满意地打量了一番白抒言手上的鸡皮疙瘩,乐颠乐颠地打开电脑玩植物大战僵尸。
白抒言就在旁边看着他,脑子里不断盘旋着那首诗,肉麻感挥之不去。
而今他想起来依然起鸡皮疙瘩,还很好奇,他们那个世界的人也会出诗人吗?
在走过漫长荒芜,一片死寂,洁白得冰冷的雪原之后,他的心里依然有着这样的诗意吗?
虽然诗不怎么样,但也是一个奇人。
而今看来,他竟然是有些赞同师父的话和那首诗的——不包括表达方式。
他遇见了那团火,心口层层累积的冰雪被他融化。
虽然知道注定有离别,但他算着时间,觉得自己至少是能陪到对方垂垂老矣,再看着他死去。
然而变化太快,雪又要下了。
他其实想过一声不吭地离开,让江荣临抱着他可能回来的想法等他一生。
他想让那个人至死都记得他。
终究还是……舍不得。
在对江荣临提出分手的时候,白抒言感觉自己心头已经有什么早他一步死了。
死的畅快淋漓,百骨突起。
手机又叫了一声,白抒言终于拿起来看了一眼。
手机上显示着最新的消息:既然你不理我,我也没办法告诉你江荣临朝你的方向过去了。PS:位置是我告诉的:)
……
白抒言头皮都炸起来。他立刻想跑,身体还未来得及隐去,手腕就被一把抓住。
“你想跑哪里去?”身后传来那人低而冷的声音,“白抒言,你就只会跑吗?”
捏住他手腕的力道之大,几乎将他的手腕捏碎。而发出力道的那只手,白抒言敏锐地感觉到了它的颤抖。
他被连拉带拽地重新拖回书吧,身体只知道跟着力道走,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
——意识还是有一个的,他想,江荣临的手怎么怎么凉?
直到被按在椅子上,他才回过神来。
江荣临站在他面前,背着光,面孔隐在阴影里,只有极冷眼神静静地直插他的心口。
白抒言觉得有点不能呼吸。
他逆着光看着对方,艰涩地从嘴里挤出几个自己都不能理解字来,“我们已经分手了,不要这样,让双方都为难。”
“葛灵灵告诉我的是,你要在这里跟我和好。”江荣临声音冷如冰棱。
葛灵灵!
这丫头当初是多自信能说服他跟江荣临和好?
白抒言默然无语,他在对方给予的冰天雪地里沉默了一会,忽然眯着眼睛笑起来。
他眼角勾的风流,斜斜地向上一挑。当他眯着眼睛笑的时候,那漆黑的眼珠在笑容里,总是让人感觉漫不经心又格外勾人。
在这样的场合露出这种笑容,白抒言显然是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然而他还没有开口,就听见江荣临说:“她三点给我发的短信,我四点二十才看见,会也不开了立刻开车过来,就怕你会……”
他的声音顿了顿,缓慢而阴冷地接上,“又当了懦夫,甩下一句分手就跑。”
“白抒言,你真能耐。”
白抒言心尖被什么东西深深地揪了一把,又酸又痛。
他试探着站起来,对方并没有把他再度按下去,而是极深地看着他。
看他会不会拨开他夺门而出。
白抒言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他那一瞬间看到了太多的东西。怒火、森冷、强硬和压抑的痛苦。
白抒言恨不能以死来换得那痛苦的湮灭。然而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死去。
“我不会跑。”他听见自己说,“我现在就跟你说清楚,我们分……”
“所以葛灵灵骗了我,你不是来和好的,而是再来重申一遍你的决定?”江荣临冷冷地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说,“分手?不可能。”
几乎有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江荣临的声线是偏低偏沉的,还有一股子清冷,乍一听仿佛香醇的美酒,加了冰块,兀自散发冷冷的香,让人尝一口全身都麻醉了。
此时这把声音压抑着千般情感无比清晰地说出这几句话,白抒言几乎都想点点头,严肃地告诉他:“永远不可能。”
也只是几乎。
他依然漫不经心地笑着,“怎么就不可能?感情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毕竟不甜,你要硬来就没意思了,对吧?”
江荣临的视线投在他眼中,清晰缓慢地说:“白抒言,只要你还爱着我一秒,我们就一秒也不可能分手。”
白抒言只听见春雷乍响,万物复苏。然而小草尚未探出头,就被一阵寒流侵扰。
他笑起来,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看见他们的眼彼此倒映,“宝贝,我不爱你,我爱的是雪原。”
他耳边清晰地响着心跳的声音,和着他的话,沉稳而平静地跳动着,仿佛他依然置身雪原,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漫天大雪无止境地铺陈着前行的路。
走完这条路,或者在半路死去,这是他们永恒的信念与不变的命运。
他沉默地走在雪原上,偶尔能遇见师父,而师父也不像在人类世界一样没有正经,而是和他,和所有人一样,沉默地走着,不知疲倦与困乏。
只有在异兽出没的地方会有一点别的景色,却大都荒凉暗沉,只给雪原多添一点荒芜。
那个拙劣的诗人这样写:
你是我的火焰,而我就算化为灰烬,也要随风飘回那片雪原。
尽管我这么爱你。
那是我的归宿,也是我自初生就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我们的。
“天下何处无芳草。”白抒言真心实意地笑道,“以你这样的条件肯定能找到一个完美的爱人,咱们好聚好散吧。”
江荣临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死死盯着这个人,眼里的愤怒与痛苦已经无法掩藏。
“你就要这样离开我,你还祝我找一个完美的爱人?”他的声音低沉得几近沙哑,又忽然嘲讽地笑起来,“宝贝,你真可笑。”
“我一直这么可笑。”白抒言踢开椅子,留出离开的空地,他的语气忽然郑重起来,仿佛命令,又仿佛蛊惑,“你别因为我也变得可笑,你不爱我,去找一个你爱的人。”
那声音仿佛有重量,一个一个重重敲在江荣临身上。江荣临踉跄了一下,双手忽然紧紧握住,青筋暴起,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在与什么不可抵抗的力量抗争。
他的眉头死死皱着,眼睛紧闭,神情痛苦而绝望。
仿佛有一只手,将他脑中的执着、愤怒、痛苦与爱恋,毫不留情地抹净。
白抒言与他擦身而过,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会他放在心中最温柔角落的爱人正在如此痛苦,仿佛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只在走出书吧的一瞬间,他弯起食指擦了擦眉毛,大拇指不易察觉地抹去那滴眼泪。
永别了。
他在心底极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