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花空挽忧何忘》巫马乐

2、此生了（二） 空气中弥漫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竹叶的味道，我环视四周，器物皆由竹子制成，很是干净。我起身下床，走至庭院，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大片竹林，风透过交叠的竹叶，轻轻吹皱了布满青苔的青石水井的水面，与偶尔落进的竹叶泛起的涟漪交织在一起。我在石井旁坐下，伸手去触那井水，真实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可是还活着？
　　井水冰凉，寒气很快就传遍全身，身子一阵抽搐，伴着隐隐的痛。我笑笑，手仍旧固执的放在井水里。自从被剔去仙骨，我就变得格外畏寒，纵使盖着裘被，也常常半夜被冻醒，然后全身就整宿的痛。这种痛彻骨钻心，却能让我清醒。
　　“醒了？”有声音自头顶传来，我抬头，看到一抹黄色衣角，温暖柔和，为这里凭空添了几分暖意。可我的视线却停留在他腰间佩着的金色珠子上无法挪动，这可是……上邪珠？！传说上邪兽含珠而诞，珠分五色，以金色为极上，含金色上邪珠的上邪兽资质极佳，拥有毁天灭地的巨大能力。金色上邪珠极为少见，上古时期曾出现过一只金珠上邪兽，名为轻邑。神界长老恐其危及神族在九重天的地位，便齐力将轻邑封印在上邪渊内。我之前跳入上邪渊，说不定触动了封印，将上邪兽放了出来。如此说来，眼前的这个人，恐怕就是轻邑了。我忙垂下眼眸，跪伏在地：“小仙拜见上神。”
　　一股强大的气流将我的膝盖托起，我吃了一惊，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跌落井中，被轻邑及时拉入怀里。
　　“许久未使法术，力度难免大了些。”头顶传来轻邑的笑声。
　　我惊魂未定，习惯性的循声看去，轻邑的脸近在咫尺。我不由得睁大眼睛，那是一张怎样美的脸，我竟找不出词来形容，只觉得天地间万物都黯然失色。我强行将自己从震惊中拉了回来，低头行礼道：“多谢上神相救。”膝盖却弯不下去。
　　“上神？我可不愿和那帮神仙扯上关系，至于这些天上的礼节，还是免了吧。”轻邑扶额道，举止间透着骨子里的雍容华贵。
　　我低头“嗯”了一声。竹林湿寒，身上又疼痛起来，我不由自主的紧咬了下唇。
　　轻邑扶住我，食指在我眉间一探，皱眉问道：“你的仙骨呢？”
　　一股暖流贯彻全身，寒气瞬间被驱散，疼痛也缓和了许多。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轻邑看了我一眼，叹气道：“若是心里难受，可说与我听。你这般年纪的姑娘，不该这样隐忍。”
　　身上的温暖让我鼻子有些发酸，我眨了眨眼睛，笑道：“心里痛的厉害，便感觉不的身上的痛了。身上痛的厉害时，也就感觉不到心里的痛了。这两者，都我来说都是好的，我没在隐忍什么。”
　　有轻邑的仙术护着，身体倒是没感到什么不适。我缩在床上，看着屋里忽明忽暗的烛光发呆。我一直都喜欢这种火苗的光芒。夜明珠虽还明亮，但其光芒太过冷清惨白，不像火苗这般温暖。我将手凑过去，温暖自掌心传来，我有些犯困，迷迷糊糊中眼前的烛光变成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了一片红色海洋。
　　我眯着眼看着那片红海，喃喃道：“又到花灯会了吗？好漂亮……”
　　可心里却难受的想哭，我将脸埋进臂弯，任由记忆席卷而来。
　　那年，花灯会。
　　我坐在山下的青石上，支着耳朵听着远处飘来的断断续续的乐声，叹了口气，对了了道：“已经是第五波了呢，都是去参加花灯会的吗？花灯会……好像很热闹的样子……了了，你见过花灯没？”
　　了了是只依山而生的小妖精，具体是什么妖精我不清楚，看起来就像个核桃大小的毛球，被我撞见，捡来当了宠物。了了听我说完，扭了扭胖胖的身子，表示没见过。
　　“嗯……花灯……应该就是……哎呀，我也不知道。”我极力在脑中构筑花灯的样子，却无劳而终。我没见过花灯，确切的说，除了了了和山里的物什，我什么都没见过。
　　打我记事起，我就一个人住在这山里。这座山叫什么，坐落何处，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我的名字叫忘忧。我不能离开这座山，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这个警告似的想法，和我名字一样在我脑海里根深蒂固。这座山被一层厚厚的结界笼住，将它隔离在三界之外，外界的一切皆不得入内。不能和外界有往来，或许这也是我不能出去的原因。
　　今天一大早，就有车队陆陆续续的经过这里，花顶华帷，车上的人广袖长衫，全都施了宫妆，个个都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伴着嘈嘈切切的乐音，咿咿呀呀的唱着，时不时的有一两声娇笑。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曲调，只觉得她们的声音酥酥软软的，甚是好听，不觉听的痴了。车队经过此处都会休憩一下，车夫闲来无事，便和旁边的随从聊天，从他们的闲言碎语中，我也听出来个大概——今日城中花灯会。
　　车夫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那些关于花灯会的事情在我听来是那么的不可思议，譬如那西域来的杂耍班子，围着头巾，卷头发卷胡子，穿着尖尖的鞋子，能将十多个火把扔的团团转，还能踩着半人高的圆球从街西一直到街东；还有驯兽班的，能让老虎豹子乖的跟猫儿一样，跳火圈踩钢丝，在地上打滚撒娇；最神奇的要数蜀山的戏法，能空手变出成千上万的赤翼蝶，发着淡淡的红光，甚是美丽。
　　天色渐暗，赶路人的脚步匆忙起来，没有人停下来聊花灯节的趣事了，我忽然觉得时间有些难熬。了了在我肩膀上打着瞌睡，我盯着远处婆娑的树影，自言自语道：“花灯会应该快要开始了吧，好想去看看……”
　　“就出去一会儿，应该没事吧……”
　　“城里又不是很远……就去这一次，不会有事的……”
　　停顿了下：“当然没事，不就是去看看花灯会嘛，能出什么岔子！”
　　终于说服了自己，高高兴兴起身欲走，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个趔趄，低头一看，发现了了正咬着我的裙角，将我往回拽。我恍然大悟，提起他塞进袖子里：“差点将你忘了，你也很想去吧？”了了在我袖子里乱撞，呜呜的叫个不停。我以为它是催我快些走，于是急急忙忙的冲出了结界，沿着上一波行人了车辙，向城里走去。袖子里的了了忽然安静了下来，发出了一阵绝望似的叹息，满满的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撇撇嘴，心想带它出来玩它还不高兴了，果然妖精的世界我无法理解。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我坐在一个小山头休息。晚风习习，我抚了抚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刘海儿，不经意的向山下一瞥，却再也无法收回视线：那是怎样的场景，多年后的我仍记忆犹新，成千上万的红色光点一盏盏亮起，带着橙色的光晕，闪闪的跳动着，最后汇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灿若星河，华丽的铺满整座城，触目惊心的美。
　　我舌头有些打结：“了了，你快出来看看。”了了不情愿的动了动，从袖子里飞了出来，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忽然愣在那里没了反应。“花灯会！花灯会！那就是花灯会！”我一阵惊呼，忙不迭的跑下山，好几次都差点被绊倒，鞋子也跑掉了一次。了了死死咬住我的衣领，才不至于被我这一路颠簸下去。
　　我只当是去看生命中最美的风景，却没料想到遇到了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