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为魔王，予我荣光》神炎

4、001：黑魔之子 卡良王看见

　　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弹拖着长长的光芒划破天际，象征死亡的光芒如此耀眼，生生刺痛了人们的视线。苍穹之下全是军火武器的轰鸣声，昔日繁华的城市如今成为了残垣断壁，放眼望去遍地尸骸狼藉，仿佛置身地狱。
　　千年和平的古国卡良已经从天堂沦为地狱。
　　卡良王在燃烧的长廊里蹒跚前行。
　　他浑身上下绽开的十几道刀伤都在往下淌血，大火和硝烟令他几乎无法呼吸，因高温而扭曲的视野里是正在坍塌的卡良皇宫。沉重的甲胄使得他原本就重伤的苍老躯体几乎支持不住，但是他仍然身披这身战甲，他倾尽一生守护的王国荣耀已经分崩离析，他不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连尊严也失去。他只是想在炼狱般的战场里找到那个王座，坐上它，守护卡良国最后的尊严，然后死去。
　　昔日金碧辉煌的楼宇被毁坏殆尽，一路都是被军靴碾压碎裂的珠宝珍品，身着华服的宫人倒在血泊里，大睁的眼睛里犹存死亡的恐惧。千年古国卡良，就此亡了。
　　诺大的殿堂中遍地都是尸体，羊绒地毯被浓郁的鲜血污染，冲天的大火焚烧着一切，穹顶上垂下的金色帷幕正渐渐枯萎焦黑。何等壮烈而美丽的场面，看上去真像是神降下天罚毁灭了这个国家。
　　三个月前，位于北方的魔道王国奥菲利亚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卡良发动袭击，并凭借堪称可怖的军事实力在三个月内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了这个地处南北中央的千年古国。是纯粹的毁灭，甚至不是为了扩大领土的侵略，奥菲利亚直接选择从世界地图上拔除卡良这个由南向北的阻碍，再一次为攻占南方大陆清扫了障碍。
　　两年前，北方极寒之地的魔道王国·奥菲利亚对凯茵发动突袭。此后南北双方大陆的权势争夺一战打响，整个大陆都被血与火覆盖。卡良人没能想到，仅仅因为身在一个建立在敏感之地的和平之国，就导致了全族的毁灭。
　　卡良王终于看到了那个王座。黑铁打造的王座还完好无损，被熊熊燃烧的帷幕环绕。
　　身穿黑色军服的军人端坐在黑铁王座上，脚下是尸体和鲜血。那感觉就像是他端坐在尸堆之上，在火光照耀下，那王座看起来像是某种邪恶的象征。
　　毫无疑问，有资格坐在战败之国的王座上的，必然是毁灭了这个国家的人。
　　“怎……”看清那个军人的脸时，老人的瞳孔因为过度惊讶蓦地放大。
　　那竟然是个男孩，十五六岁的男孩，仿佛褪色般的淡金色长发披在肩头，鲜红边饰的黑色军服贴合他修长的身体，白色的手套一尘不染，手臂上套着滴血玫瑰的银色臂章。
　　老人沉默地站在原地。看到男孩的瞬间他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不会错，那是敌军的最高领袖。滴血玫瑰的徽章，那是奥菲利亚声震世界的“玫瑰铁骑”的徽记，奥菲利亚的子民都说玫瑰骑士团是被神庇佑所以强大得令人恐惧，男孩正是统领着这支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军队踏平了自己的国家。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什么样的背景和经历能让那些老谋深算的大人把权力交给他呢？
　　的确是一个尚未成年的男孩，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带着阴柔之气，看起来甚至有些孱弱，只不过眼神是那样锋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您好，卡良王殿下。”男孩淡淡地说。他有双幽紫色的眼睛，瞳孔里映出火光，看上去十分妖异。一个魔族少年，一位地位尊贵的魔族。
　　“没想到毁灭我的国家的人，竟然是个孩子。”卡良王低声说。
　　“到这种时候，您还把我看作孩子么？”男孩语气淡淡的。
　　“也对，你应该不是孩子，是魔鬼。”老人冷笑，“魔鬼才会想着要发动世界的战争。”
　　“发动战争的并不是我，正是这个世界啊。”
　　“世界？你竟然把罪责推到整个世界头上么！”老人怒吼，“数千年之前是创世的母神创造了这方大陆，各族才得以尽享千年安宁，难道你竟然想要毁掉神么？”
　　“睁开眼睛看看吧，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千年前的那个世界了。混乱的大陆秩序，人性因为过于庞大的欲望而扭曲，各据一方的势力平衡已经被打破，世界已经被人类的原罪覆盖了啊，这个世界需要被摧毁，然后革新。”
　　“可笑！被原罪吞噬的，不就是挑起战争的你们吗！”
　　“或许吧。”男孩只是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
　　面对那个看起来那么清秀柔弱的孩子，老人的怒火慢慢地低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疲惫感。
　　“难道你，想要登上世界的王座么？不惜踏着鲜血和成千上万的尸体前行？”老人低声问。
　　“成为王么。”男孩摇头，“我没仔细想过。我不是决策者，只是执行者，我只是个为战争而生的武器。”
　　“他们拿孩子当武器么？”
　　“我没把自己看作孩子，我没资格把自己看作孩子。”男孩轻声说，“我知道你想坐在这个王座上光荣地死去，但很遗憾我不能允许你像个英雄那样死去，你将作为战俘接受审判。你可以反抗，不用因为我的年纪而犹豫，穿上军服的人都是敌人。”
　　“魔鬼的审判么？”老人冷笑，“那我只有夺回我的王位了！卡良可以灭亡，但它的王座不容玷污！”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铁甲铮然作响。他勉力举起那柄沉重的纯金长枪，冲向王座上的男孩。灼热的空气在耳边高速流过，他的白发在热烫的风中飞舞。他放声咆哮，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年轻时代。这是一个王最后的冲锋，冲向自己的死亡。
　　男孩腰间悬挂着精致的小型火铳，老人曾经见过那种武器发射，由魔化金属打造，那是传统冷兵器无法匹敌的附魔武器，具有连魔法屏障都能穿透的特性，他身上的甲胄是根本不可能挡住那种武器的一击。
　　其实卡良王并不觉得自己能杀死那个男孩，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他只是要逼男孩扣动扳机，他不愿意连战死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直到他的枪尖逼近男孩的身体，只差几尺就能触到对方，男孩都根本没动，他仍旧端坐在那里，十指交叉，眼睛里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卡良王的身影在王座前生生地停住，那柄长枪只差不到一尺就能刺穿男孩的胸膛，但他连一寸也推进不了了。
　　漆黑的铁臂抓住了他的长枪，就像抓住飘在空气里的羽毛那样轻松，紧接着锋利的巨刃洞穿了他的心脏。
　　卡良王看着从自己心窝处迸溅出的鲜血溅上了机械冰冷的躯体。
　　白发的少年身着深青色的长袍，清秀的脸上毫无感情。巨大的钢铁傀儡巍然立在他身后，漆黑的眼洞里闪着红光。
　　他无声无息地从王座背后闪了出来，控制着钢铁傀儡阻挡了卡良王的进攻。
　　卡良王苍老的身体直直地向地面倒去，倒在了男孩的脚下，殷红的血液在地面上汩汩地漫开。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老人挣扎着抬起脸来，望着那个冷冷俯视着他的男孩，看见了他猩红色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从他发动攻击的那一瞬起，男孩的眼睛就已经变为了鲜血般的红色。老人的脑海里出现了幻觉，幻觉里男孩坐在荆棘环绕的王座上，王座后成群的乌鸦叫嚣着飞起，鲜血染红了世界的王座。
　　“黑魔……之子……”嘶哑的声音伴着泉涌的鲜血从老人的喉咙里溢出。
　　“直到最后才发现，是不是太晚了呢。”男孩站起身来，俯视着他。
　　老人已经无法回答他了，他大睁着眼睛，同他的子民们一起死去了。然而他已经布满皱纹的脸上却犹存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胜利的微笑，他终于如愿死在了战场上，守住了身为卡良之王最后的尊严。
　　男孩看着老人的尸体，沉默了许久，“为什么杀死他？”
　　“雇佣我的人下达的第一指令是必须保障您的安全。因为当时的情况看起来很危急，所以忍不住出手了，违背了范布伦殿下的意愿真是非常抱歉。”站在他身后的白发少年面无表情，毫无起伏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抱歉。
　　“呵，黑魔之子会那么容易死掉么？”被叫做范布伦的男孩没有加以责备，只是露出了自嘲的微笑。
　　“那么根据合约，我的工作到此结束，请今后不要再随便派人寻找我的踪迹。”
　　“我会派遣人清理现场和搬运遗体，请不用担心事情牵扯到您的身上，艾洛德伽先生。”范布伦点头致意。
　　“卡良王人已经死了，尸体还要带回去么？”
　　“即使是死了，宫廷的人也不愿意破坏形式上的神圣啊。”他站起身来，穿越燃烧的殿堂向外走去。
　　“日后还请好自为之。”艾洛德伽负手离去，银白色的睫毛上流动着耀眼的火光。

　　新神历131年夏，卡良战争爆发。同年秋天，卡良战争结束。
　　奥菲利亚帝国的大军彻底摧毁了这个位于南北大陆之间的千年古国。经过魔王的审判，卡良王被长矛钉死在神像前，从此卡良国被从世界的地图上抹掉了。
　　卡良国的保护国，南方的究极强国凯茵因此而震怒，向整个北方大陆宣战。由此奥罗拉历史上影响深远的“神圣战争”爆发，战火燃遍了整个世界。撕破了和平的伪装，各方强国纷纷投入这场有史以来规模最宏大的战争，为登上“世界的王座”而互相厮杀。
　　新的时代，降临了。

作者有话说

　　此章引出人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