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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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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斯洛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阳光如瀑布般倾泻的午后,少女浅蓝色的长发娓娓垂落膝上,阳光穿过叶缝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岁月静好。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暮,只是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像个懵懂的孩子,还未见识到这世界的真实残酷。
直到后来他亲眼见证了那场席卷世界的战争,看见她身处战斗中那如冰霜般冷彻又如铁般坚硬不屈的眼神,他才明白原来她不是天使,从来都不是。为了在这场神的游戏中获取唯一的胜利,她以己身为代价换取禁忌的力量,成为魔女。
从那一刻起,他再也不是孩子。
明媚的午后,盛夏的阳光毫无顾忌地挥洒下来。路维镇,这个位于凯茵最北端的小镇,今天也一如既往地进行着平静而美好的日常。
“欢迎光临——”
朗斯洛站在门口深鞠躬,以温润可人的微笑迎接花园咖啡馆的来客。
17岁的少年朗斯洛在花园咖啡馆担任侍者工作,有着淡金的发色和薄荷绿的眼眸,清秀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天使般的微笑。他是个天性和善的人,任谁遇到烦恼都愿意到花园咖啡馆来坐下,点一杯咖啡或是一份甜品,和朗斯洛随意地聊天,然后心情便会重新明亮起来。
他就是拥有这种神奇力量的人,但也因为过于温柔的天性,怎么都无法果断拒绝时不时向他告白的女孩子们。
今天下午第一个来到花园咖啡馆的女孩,是位陌生的客人。
啊,是从没见过的人呢。朗斯洛偷偷地想着。这样的相貌,似乎不是凯茵人。
推门进来的女孩看起来十五六岁或者更年幼,穿着深红色洋装,双手抱着一部厚重的书,未加修饰的浅蓝色长发柔顺地垂落。
“想要咖啡还是吃东西呢?今天的冰块供应是足够的哦。”朗斯洛微笑。
朗斯洛注意到女孩手中的书籍有些奇怪,封皮上没有书名也没有任何文字。
女孩摇摇头,“无所谓,只是想找个光线好的位置坐着。”
“没问题,请跟我来。”
女孩将书抱在胸前行走,神色平静,仿佛没有注意到周围人好奇而惊艳的目光。
“第一次来么?”朗斯洛引导女孩坐到靠窗的座位上,将菜单递到对方手上,“今天特供的是柠檬蛋白皮派,另外一份甜点加一杯咖啡的话,咖啡算半价哦。”
女孩认真地看了一遍菜单,指着“黑莓芝士蛋糕”的字样,然后抬起头:“这个……叫什么?”
朗斯洛一愣,看起来是异国的旅人呢。
“啊,这个是黑莓酸奶芝士蛋糕,要点这个吗?”
女孩点头,然后低下头,似乎犹豫了半天,才轻声问道:“那个,这种蛋糕配什么咖啡比较好……不是很了解,那个,推荐……”
“啊,芝士蛋糕的话,试试绿茶怎么样?芝士蛋糕的质地比普通蛋糕要绵软一些,口感上也要湿润一些,搭配绿茶更合适,而且会非常清凉爽口。”朗斯洛替她翻到茶饮那一页,颇具耐心地解释。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也有茶的吗……那么就麻烦了。”
她做了个双手合十的手势,令朗斯洛发现这个人偶般精致而无悲无喜的女孩或许有着可爱的一面。
“那么,您的名字写什么好呢?”他掏出笔来记录。
“暮。”
“咦?”相当陌生的发音,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写下什么。
“啊,那个让我来。”暮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是娟秀的字迹,只是他看不懂。大概是外来的旅人吧?也难怪看不懂本地的文字。
“暮小姐,是吧?我是朗斯洛,有需要吩咐我就可以了。”他轻轻地微笑起来。“看起来您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呢,来旅行的么?”
不可否认这位叫做暮的女孩有着神秘的魅力,她周身都散发出不属于这里的气息,令人不由得怀抱着好奇心想要接近于她。况且暮看起来顶多十四五岁,还这么年轻就独自外出旅行,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嗯,算是吧。”暮低声说,“不过我,大概对于这片大陆的每个国家都是旅人吧。”
朗斯洛并没听懂她的后半句话。当他从柜台回来时,女孩已经翻开随身携带的那本没有名字的书低头阅读起来。书上是密密麻麻的陌生文字,有着相当复杂的笔画,和朗斯洛接触过的任何一种文字都不同。她大概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吧?他这样想着。
他悄然注视着安静看书的少女,不禁放轻了呼吸。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外的树荫照射进来,光纤穿过叶缝在桌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女孩柔软的头发上阳光跳跃。她坐在一道又一道阳光的缝隙间,膝上的书本笼罩在光柱,光柱里纤尘飞扬。那一幕如同绝美的画卷,令他不由得失了心神。
她是那样安静,使得旁人希望她活起来。
“好像是很厉害的书呢,讲的是什么内容呢?”朗斯洛尝试着与她搭话。
暮静默了好一会儿,朗斯洛开始懊恼自己是否打扰了她的阅读。但她突然回答了:“不是什么有深刻意义的书……只是记载了一些故事而已,一些特别的故事。”
她的声音清澈而恬静,也许是不熟练和不常说话的缘故,发音有些不连贯。
“故事?是旅行中听说的故事么?”朗斯洛微笑,“简直像吟游诗人一样呢。”
暮怔了一下,垂下长长的睫毛,轻声说道:“……不是旅行哦。是逃亡啊。”
“什么?”朗斯洛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一场非常漫长的,直到死亡尽头才会结束的逃亡呢。”少女的嘴角隐约带着苦涩。
还未等朗斯洛细想这句话的含义,暮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但她迅速掏出手帕捂住嘴,很快恢复常色,只是手帕拿下来时沾染了点点血花。
“没事吧?”朗斯洛立刻往玻璃杯中注入热水,语气焦急,“我给你叫医生。”
“啊,没事的,现在已经好了。”暮摇摇头,神色平静,“这本书所记述的,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也从未被吟游诗人记载在歌声里的,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另一个世界?”朗斯洛反复品味着这几个字,心中更加困惑。
“朗斯洛先生,会相信故事么?”暮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啊?我吗?”朗斯洛愣了一下,随即对上了女孩的双眼。女孩的双眸是淡淡的薄暮色,令人联想到哀婉的黄昏,是他从来都没见过的瞳色,如果不是今天所见,他大概不会相信竟然有人拥有这种颜色的眼瞳。不同于人族中平民普遍的棕色,象征贵族血统的蓝色,亦或是精灵族幽深的绿色、魔族惑人的紫色或是血族沉郁的红色。他一时间感觉自己看见了纯白无暇的天使降临人世。
“相信所有的故事和传说,有一天会在现实中出现。”暮幽深的双眸望向了自己,“你会相信么?”
朗斯洛不由自主被那深邃所吸引,那薄暮色的眼眸那样深邃迷人,仿佛一片最为清冷澄澈的湖水,湖水里还印着小小的自己。
“我相信。”朗斯洛点头,不是因为被蛊惑,而就是发自内心的相信。他相信暮说的话,因为暮是那般认真地注视着自己。
“也有人把这书里的内容,称作‘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禁忌的知识’。”暮合上书,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说是知识,其实只是一个个故事罢了。”
朗斯洛怔住了。他听说过这个传说,关于守护着“不该存在于世上的禁忌的知识”的魔女,关于那本被封印的禁忌之书。那出自奥罗拉大陆广为流传的暗□□。
他再次注视女孩的脸,女孩的眸子深不见底。
玩笑吧?魔女什么的……
玻璃突然爆裂开来!
随着巨大的爆炸声,朗斯洛的瞳孔里映出半边倒塌的咖啡馆。
大地剧烈震动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天际而来,数道金色的光芒如刀锋般向四周射出,天的边缘似乎燃烧起来,透着诡异的鲜红。突如其来的巨大轰鸣声中,雨点般的炮弹拖着长长的焰火朝地面袭来。
朗斯洛的眼中,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两种颜色:到处正在溅落的灰黑色以及其中夹杂着的夺目的鲜红。
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战争,就在自己眼前发生了。
电光火石间,朗斯洛只看见一团火焰像陨星一般的笔直坠落,又一团火焰在半空中爆炸开来,流星般绚烂。
朗斯洛扑过去把女孩压在身下,与此同时一颗炮弹在他们上方炸裂开来,屋顶瞬间被毁,溅起无数飞扬的尘土。巨大的热浪冲击而来,爆发的炙热似乎能够融化天地。
热浪消散过后,暮在他的臂膀下抬起头来,如果不是朗斯洛即使按下她的头,她的肺大概已经报废了。
滴答滴答,有几滴鲜血滴落在她脸上,她一怔,用手指抹去,颜色凄艳得刺目。
“你……受伤了。”她扶起金发的少年,少年的左边肩膀已经被血染红,殷红的液体正不断往下滴落。
“没事,你没事就好。”朗斯洛忍着剧痛,弯起嘴角轻轻微笑,尽管那微笑看起来如此勉强,难以维持。
暮怔怔地看着他隐忍痛楚的微笑,低下头,撕下裙边为他包扎。
“……真温柔啊,朗斯洛先生。”她声音极轻,几乎不可察觉。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哦?”他站起身来,紧紧抓住女孩的手奔跑起来,“要赶紧离开这里才行,战争爆发了。”
战争爆发了,其实这是迟早的事,路维镇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一点。作为凯茵和奥菲利亚两国的交界处,无论是哪一方先拉开战争的序幕,这里都将遭受最初的屠戮。但即使如此还是有那么多人选择留在这里,留在他们土生土长的这个美丽的小镇。而今天他们大多数都会死在故乡的土地上。
暮沉默地望着天空,似乎看呆了。
朗斯洛默默地看着女孩。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战争,要说心里不害怕那是骗人的。但是暮还和他在一起,这个洋娃娃般精致而脆弱的女孩只是到这里来旅行便遇上了战争,大概心里已经害怕得不行了吧?他必须要坚强起来,带着这个女孩逃离战争,尽管也许他们两人都会在逃脱前死掉。
这个女孩,或许会是他乏善可陈的一生里唯一一抹亮色,他并没有指望能够沾染她的色彩,只要她活着,他便知道那抹色泽还没有消逝,他便心满意足。
燃烧的道路上两侧都是尸体,完整的和不完整的。他认出了好几个女孩,曾经对他告过白的,他曾经注视过的,如今都死在了敌人的袭击下。
他们在枪林弹雨中奔跑,时时刻刻都有燃烧的建筑倒塌下来,他们手拉着手不断寻找掩体。在这种时候暮还紧紧地把书护在胸前,她抬起头,望向天空之上滑翔而过的金色战机,那是来自奥菲利亚的金色死神。
“‘迦楼罗’……”她轻声念出了战机的名字,“已经投入使用了么?为了得到‘神迹之书’你们还真是辛苦了。”
“呼叫地面支持,呼叫地面支持,遭遇奥菲利亚的敌机袭击。”
入侵来得如此突然,凯茵驻扎的地面部队本没有作战准备,他们在手忙脚乱中仓促准备,战士们也在惊慌失措中开始集结。军营的上空,一道尖利的呼啸声划过,但见一枚炮弹从金色的迦楼罗中落下,还在般空中就突然天女散花般的四散开来,在三个广场的巨大范围内,瞬间就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爆炸声。砖块、泥土、瓦片、乃至人体残肢在空中纷飞四散,哭声、喊声、求救声不绝于耳。
昔日宁静的小镇如今残垣断壁、尸横遍野。
女孩被男孩拉着躲避在柱子后,她静静地观望着不远处血肉横陈的惨景,一线晶莹无声地从面颊边滑落。
“——对不起。”
一架又一架凯茵的飞机被击落,燃烧着向地面坠落。在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戮中,谁也无法逃脱,谁也无法得到救赎,十分钟前还在广场奔跑的孩子,此刻已在烧焦的母亲的怀抱中化为模糊的血肉。老人与子女相拥而死,残缺的尸身抛洒在土堆上。昔日乐土化作废墟,只是因为战争,只是因为人的欲望。
又一次空袭开始,朗斯洛将暮紧紧拥入怀中,他们在战火连绵的世界里彼此相拥,仿佛拥抱整个世界。
“神与我们同在。”
奥菲利亚空军无数的迦楼罗中,深蓝色法袍的大祭司悬浮在碧天之上,俊美的面容上带着温和而虔诚的笑容。狂风吹得他的长跑下摆猎猎飞舞,他的下方是无休止的杀戮,仿佛地狱光景。
暮突然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
“谢谢你,你很温柔。”她的嘴角轻轻弯起,构成一丝最浅的微笑,尽管这微笑是那么不明显,都使得她冰雪般的容颜明艳了几分。
朗斯洛蓦地睁大了眼睛,就在他的眼前,那个原本拥有着安静眼神的女孩变了,她的眼睛变了,仿佛一滴鲜血滴在了澄澈的湖水里,把整片湖水都染红。
她张开双臂,最后一次拥抱朗斯洛:“你会活下去。这是我对你立下的‘誓约’,长至时间洪流的尽头,永不销毁,永不改变。”
她双手怀抱古书,独自一人缓步走进炮火连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