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思》风吟珑

21、默默守护（番外一） 以至于每每

　　楼心月六岁那年因母亲受不了父亲的家暴选择离婚，父亲重男轻女不要她，于是她跟着母亲搬到一座工厂附近生活，母亲经常不回把她一人丢在家中，她也乐得自在跟着工厂里职工的小孩一起玩耍。

　　第一次见到汤佳雨时楼心月就惊住了，世间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娃娃，她穿着一条白色的亚麻连衣裙坐在一旁的石块上，肤白胜雪，柳眉不画而黛，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时刻充满羡慕的看着小伙伴们嬉闹，只是嘴唇的颜色有些怪异，是不同于常人紫色。

　　楼心月呆愣愣的看了她许久，一位小伙伴发现她突然不参与游戏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走到楼心月身边，道：“楼心月，那个女娃娃是聋哑人，还有心脏病，你别跟她玩哦。”

　　“聋哑人？什么是聋哑人？”楼心月从来没听过，好奇的问道。

　　“笨，聋哑人就是听不见也不会说话的人呀！你不信走到她身后叫她名字，她叫汤佳雨。”

　　那位小伙伴见楼心月不动，于是自己走到汤佳雨的身后连着大喊了几声汤佳雨，可是汤佳雨还是噙着笑看着小伙伴在坪里打闹。那时候楼心月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年幼的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同情，只是觉得她好漂亮，也好可怜。

　　再一次看见汤佳雨在一处正在修建的楼房边，工人们一担担的挑着红砖走在竹子做的板子上，一些工人拿着一张木边框的网子滤沙，还有机器和水泥发出的搅拌声，使得那年的夏天在记忆里格外热些。汤佳雨蹲在一处沙堆旁自得其乐的玩着沙子，沉浸在自己无声的小世界里，楼心月走了过去蹲在她的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在沙堆里挖着隧道，有时候两人头顶头的蹲着一人挖一边，直到沙堆里两人的手触在一起便开心的大笑起来。

　　那时候的天空是那么广阔那么湛蓝，那时候的快乐是那么纯净那么简单，以至于每每想起楼心月都会笑得流下泪来。

　　楼心月跟着汤佳雨一起回家，汤伯父汤伯母看到楼心月来家中做客，格外的激动和热情，因为从未见过哪个小朋友愿意和他们女儿一起玩耍。

　　两家相隔的距离慢走也花不上五分钟，因此楼心月经常跑去汤佳雨家中玩，在汤伯父汤伯母的翻译下，楼心月也跟着学会了许多手语，上学后的楼心月会在学校偷粉笔，然后拿回家教汤佳雨识字，汤佳雨因为听不见声音，所以也不能模仿出正确的发音，只能模仿楼心月的口形说话，唯一说得准确的只有两个词：爸爸，妈妈。

　　那时候的楼心月还不知道心脏病是什么概念，相处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原来心脏病可以限制一个人太多的活动，难怪汤佳雨看着小伙伴们自由自在的嬉闹会这般羡慕，她慢走个五十米就会喘不过气停下来休息，而楼心月是个急性子，所以每次出去玩的时候都背着大她半岁的汤佳雨到处跑，那时候两人的身高体重都相仿，所以楼心月背起汤佳雨也不是特别费力，直到两人长大以后，因为汤佳雨长期待在家中缺乏运动而发胖，楼心月对背汤佳雨一事就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汤佳雨有时候也会一个人在家里，叫不开门的楼心月会在走廊的总电表那找到汤佳雨家的总阀，往下一拉把她家的电断掉，如果这个时候汤佳雨在看电视或者夜晚开着灯，那么她便会知道楼心月来找她了，这是她们之间独有的暗号，只是楼心月永远都不知道，时刻等待着她的汤佳雨会在白天也把房间的灯打开，只是怕错过楼心月的前来。

　　上初中后楼心月因为寄宿的关系，更加没有时间陪伴汤佳雨了，偶尔放假回家也会有做不完的功课，而汤佳雨永远都会默默的陪在一旁，在台灯微弱处翻阅着楼心月的课本，偶尔看到认识的几个字便会开心的用不规范的发音念出来，楼心月也只是抬起头来朝她淡淡一笑。

　　汤佳雨很聪明，学过的便不会忘记，而且接受能力特别强，只是看电视上介绍过便学会了做按摩，所以每次楼心月回来了她都会去她家帮她按摩，而楼心月也十分享受那双指甲都发紫的双手温柔的抚触。

　　汤佳雨比任何都对楼心月好，若是楼心月受了什么委屈，她会比楼心月自己都气愤。因为楼心月母亲的疏于照顾，楼心月时常会被锁在家外不能归，而母亲夜不归宿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楼心月只能去汤佳雨家睡，每每这时汤佳雨都被咬牙切齿，怪楼心月的母亲太过自私可恶。汤佳雨有洁癖，她的父母都不能睡她的床，唯独楼心月可以，所以每次汤伯母都会有些吃醋，却并不会真的介意，反而为汤佳雨能有楼心月这个好友而高兴。

　　可是两个这么要好的小姑娘也会有闹别扭的时候，被汤佳雨宠坏的楼心月从来不会认错，除了汤佳雨，楼心月还有很多小伙伴，可没有楼心月，汤佳雨就是一个孤独的守家者。所以每次汤佳雨总会带上些楼心月喜欢的零食来敲她家的门，有时候怒气未消的楼心月故意半天都不开门，而汤佳雨则会一直守在门口，只要楼心月一开门便能看到汤佳雨蹲坐在地上举起捧着零食的双手朝她灿然微笑的模样。

　　那时候的楼心月不懂得珍惜，所以后来想起的时候才会后悔莫及。

　　汤佳雨去做手术的前一天跑到楼心月家里来，十分兴奋的比划着手势告诉她，明天她的父母就会带着她去省城的大医院做心脏手术，到时候她的病好了就再也不用楼心月背着她出门了，她们可以一起逛街买好看的衣服，可以一起谈恋爱一起结婚一起生孩子，那个时候的汤佳雨满脸都是欢喜的期待，想到那从未触及的爱情，神情还有些羞涩。

　　汤佳雨想吃楼心月下的面条，于是楼心月就给她做了一碗，汤佳雨依旧如往常一样只吃面不喝汤，而楼心月也照例骂她不懂品尝，这面条味道会这么鲜美，完全是因为小火慢熬出来的骨头汤。那晚汤伯母来接汤佳雨回家的，临走之前也告诉了楼心月明天汤佳雨就要做去医院检查然后做手术，小时候楼心月了解心脏病起就一直嚷嚷着让汤伯父汤伯母给汤佳雨做手术，可汤伯父汤伯母家经济并不宽裕，直到现在才好不容易才存够几万块钱给汤佳雨做手术，而此刻听到这个消息的楼心月却异常的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与她毫不相关的事情。

　　汤佳雨去了省城几天楼心月也从未想过要打一个电话询问汤伯母事情进展，直到汤伯母打来电话，让楼心月去见汤佳雨最后一面，楼心月拿着手机站在候车台，要坐的那趟公交车来了楼心月也没上去，只是神情茫然的呆站着，耳边不断回荡着汤伯母哭喊的那句话，你来见佳雨最后一面吧。天空飘着濛濛细雨打湿了楼心月的衣裳，直到感觉寒意侵入了心肺，楼心月才转身往车站狂奔，她告诉自己一定要赶上去省城的那一趟车，一定要见汤佳雨最后一面。

　　可到了省城大医院的楼心月却没见到汤佳雨，此刻她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做着最后的挣扎，医生说因为沟通有障碍所以手术进行的很不顺利，而且汤佳雨的肾脏功能有问题，这是手术失败的最大原因。医生只肯直系亲属进去看病人，所以楼心月只能守在门口，回想去过去的点点滴滴心中痛苦不已，不断的祈求上天让她平安度过此关，命运已经对她如此不公，所以不能再对她这么残忍。汤佳雨对她这么好，她还没有好好的回报她，也从未曾好好珍惜她，所以老天一定要给她这个弥补的机会。

　　直到哭得快背过气的汤伯母被汤伯父搀扶着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抱着楼心月放声大哭道：“心月，佳雨现在好惨啊，身上插着那么多管子，因为没有通关的缘故身体都浮肿了，我叫她她也听不到，我好怕，我好怕她会离开我。”

　　此刻的楼心月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愤，抓住一名医生大吼道：“什么叫沟通有障碍！难道你们做手术之前就没有了解到她是一个聋哑人吗？什么叫肾脏功能有问题？难道你们做手术之前就没有做全面检查吗？”

　　汤伯父汤伯母是老实人，看到楼心月如此失控赶紧将她拖开，还向医生赔礼道歉，医生只是无奈的摇摇头离开了。

　　楼心月跟着汤伯父汤伯母在医院等了一天，可等来的确实汤佳雨的死讯。汤伯父怕汤伯母受不了，只好让楼心月跟着他两人去太平间认尸，那装着尸体的巨大抽屉打开，工作人员将白色麻布一层层揭开，汤佳雨已经浮肿得不像样的脸露了出来，她连眼睛都没闭上，房顶上的钨丝灯反射在她的眼睛里，让楼心月有一种她在看着她的错觉，只觉得心口突然被狠狠刺了一刀般，疼得楼心月呼吸都变得困难，汤伯父都被汤佳雨的死状惊得连退了好几步，捂着胸口放声痛哭。

　　楼心月虽然不懂医术，可却觉得医院对汤佳雨的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希望汤伯父汤伯母能做尸检，不能让汤佳雨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可汤伯父汤伯母却不同意，觉得女儿这一生已经够惨了，死了就再也不能让她遭罪了。

　　楼心月的家乡的习俗，年幼者的丧事只能办一天，于是匆匆将汤佳雨的尸体送到火葬场，化了妆换了衣服后就送去火化，汤伯父汤伯母在火葬场旁边的住户家买了一块地，将汤佳雨埋在此处，因为毫无准备的关系，直到他们离开，那座坟还只是一堆黄土而已，可从此以后人世间再也没有汤佳雨这个人，只剩下人们心中那些永远忘不了挥不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