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性格与小说创作》抱峰

2、人物性格与小说创作 人物性格

　　人物性格与小说创作
　　抱峰

　　1 小说与性格
　　艺术作品重在直接间接表现人物性格。
　　表现人物性格首推小说，尤其长篇小说。小说表现人物性格有以下综合优势：
　　——自由使用语言，
　　——细腻描写，
　　——曲折反复强化，
　　——多侧面塑造，
　　——多人物衬托，
　　——空间广阔，
　　——时间无限，
　　——兼容其它艺术门类之长。
　　人物性格是个人的特殊品质。黑格尔说,深入心灵的并表现在具体活动中的情致就是人的性格。性格有四个特征：
　　——整体性：个人就是一个整体世界。
　　——明确性：主导性格居性格整体的统治地位。
　　——稳定性：按自由意志行事。
　　——复杂性：矛盾与可变。
　　这意味着，性格必定是独特的，绝非千人一面，具体包括三个浑然一体的内容：
　　——道德特征，
　　——心理特征，
　　——行为特征。
　　中国古人用“五行”推断性格，认为“木性则仁，金性则义，火性则礼，水性则知，土性则信”，把人的性格列入道德范畴。道德即相通(“行同伦”)又千差万别，核心是仁，仁者“爱人”。事实上性格的形成首先从道德休养开始，“人之初，性本善”是也。善即爱，善与爱对个人而言，在“泛爱众”的同时又必须注重个人休养，“克已”，做到“恭，宽，信，敏，惠”。(孔子语)
　　当代人坚持以人为本价值观切不可忘却道德之根本。以人为本价值观要求：一，对他人要爱；二，对自己要爱。爱自己就是要有独立意识，理性意识，自由意识；理性加自由才能真正铸就独立健康的性格。个人主义曾焕发出巨大能量，在世界史上有过不可磨灭功绩，至今仍在发挥积极作用。可是个人主义在特殊条件下很易被放大，走上极端，成为独裁主义、法西斯主义、军国主义、霸权主义的源头；假如个人主义和某种信仰、个人崇拜沆瀣一气更加危险。此点，联系现代及当前世界情况可能体会得更直接一些。人类种种幸与不幸都与道德相连。道德重建不仅是中国的任务，也是世界的任务。世俗的政治、经济、军事、法律取代以仁与善为核心的人类共通的道德并将其挤到狭小空间使之成为一个软弱无力的配角的情况并不正常；狭隘唯物主义至上，个人和利益集团至上很可能产生预想不到的严重后果。道德的相对稳定性绝非政治、经济、军事、法律的相对易变性可比。
　　人感知外部世界本能地作出反应，如沉稳，暴躁，勇敢，怯懦，果断，犹疑，审慎，草率，妒嫉，豁达，聪慧，愚钝，刚强，柔弱，和蔼，乖张，乐观，悲观，活泼，沉稳……凡此，无论何种意志、情绪、心智、气质都由心理活动催生，表现出各自惯性极强的心理特征。
　　在一般情况下，道德特征是灵魂是内容，心理特征是延伸是形式，心理特征经常受道德特征制约，是个自觉或非自觉过程。
　　无论道德特征还是心理特征均表现为行为特征。行为特征有时是面部的，肢体的，有时是语言的；三者并用的情况更多。思想活动是内心独白，无声的语言，并以面部、肢体语言相配合，只是细微一些罢了。小说人物性格要靠描写人物行为去完成。这是塑造人物性格的基本方法，工力深浅之所在。也有例外情况，在创作者的情感炽烈燃烧难以扼止时自然而然地直抒胸臆，对人物性格作直接剖析和渲染。这种剖析和渲染可以是理论的，也可以是形象的。为了避免过于抽象，会加入形象比方，如诗歌里的赋比兴。

　　2 性格与运动
　　创作小说无一例外要编故事。长篇小说的故事多线平行或交错，或粗或细，或长或短。短篇小说的故事单纯，更集中更凝练。小说故事是人物性格的运动史。就是说，小说故事是为塑造人物及其性格设置的。为讲故事而讲故事，故事游离于人物性格之外的描写，或者为尽快讲完故事从而放过对人物性格的开掘，该开掘的地方又缺少灵感，必然偏离小说创作规律。安娜·卡列妮娜(《安娜·卡列妮娜》)抛弃高官丈夫跟年轻军官出走，被冷落后倍感孤独，悲伤，钻火车香消玉损。这是她背叛传统道德，追求自由和幸福，痛苦思想斗争的历史。托尔斯泰从不放过其中的性格描写，着力描写性格的矛盾性，苦闷与向往，欢乐与悲伤，勇敢与怯懦，爱与恨，希望与毁灭，并且不吝笔墨以列文的美满爱情相比较，使她的性格愈显突出。
　　小说创作很容易重故事轻人物；听到感人故事后加以穿凿匆匆成篇的情况屡见不鲜。
　　也有以故事取胜，却不是传统的社会小说。
　　长篇小说切忌人物性格呆滞，在一个水平线上运动。
　　长篇小说的高潮到来之日就是主要人物性格由渐进到飞跃之时。
　　3 典型性与独特性
　　小说中的人物具备某个人群相似的特征，代表一定的社会意义，这是一种普遍性，人物性格的典型性。同时，小说中的人物又必须具备具体的独特性，也就是唯一性，排他性。因此人物性格如同心灵的面孔，指纹，DNA，是张三是李四一见便知，即使兄弟姐妹也有区别。同样追求自由和幸福，安娜·卡列妮那、林黛玉(《红楼梦》)、埃斯米拉达(《巴黎圣母院》)、简·爱(《简·爱》)、伍德芙洛(《法国中尉的女人》)、朱利安(《红与黑》)迥然不同。朱利安向社会上层寻求，安娜卡·列妮娜眼睛向下，朱利安更具政治色彩，安娜·卡列妮娜则一般停留在女人通常的欲望上。典型人物鲜活生动，真实可信，容易和人们产生共鸣，获得更大的读者群，为文学长廊的群像。
　　人物性格的典型性也是人的社会性。朱利安渴望以个人才智作为社会分配原则，追求自由平等，进行痛苦的个人奋斗，反映了新兴资产阶级的意愿。而锤炼他性格的是法国大革命以后几十年的社会政治状况，贵族、资产阶级、教会的较量。这表明，小说典型人物性格的社会性：一，反映本质社会矛盾；二，代表社会进步潮流。
　　人物性格的典型性是由独特性表现出来的，小说创作者苦心孤诣，其功夫正下在这个地方。检验小说人物性格是否独特一看是否唯一，二看是否具体。人物性格犹如科学发现和发明，做不到唯一性独特的典型性就无从谈起。在这一点上艺术与科学相同。创作小说时一定要千方百计避开出现过的艺术人物，哪怕沾点嫌疑都犯不上，“我的就是我的，我的不是你的”这句话应随时铭记。只要是自己的东西，人物是我的发现，语言是我的语言，人物有着具体的经历、教养、气质、走向，从而平庸的雷同、时尚的雷同、心怀不轨的雷同必将销声匿迹。某写小说的高官涉嫌抄袭被人痛心疾首状告是个悲剧。小说向巧言令色者说不。

　　4 单色与复色
　　长篇小说主要人物性格为多侧面集合体，但其中必有一个起主导作用的性格，即主要性格。主要人物性格是单色的又是复色的；单色因有复色映衬更真实更立体更丰满更眩目。即使主要性格也经常在矛盾双方的肯定否定中排徊，起伏跌宕。朱利安充满热烈的理想，却又刚愎自用，拒绝任何营救，欣然赴死；安娜·卡列妮娜有那么多爱的留恋，却又选择车轮下殒命——使人物性格在渐进中发生了质的飞跃。
　　人物主要性格和多侧面性格贯穿始终为长篇小说创作所取。也有另一种情形，如《水浒传》，书中人物众多，难分主次，只能突出人物主要性格，少用或不用多侧面描写。假如书中只有一个或几个主要人物，再套用这种方法就是误解。
　　长篇小说《金光大道》《李自成》走进死胡同大约也有这样的原因。“高大全”文艺理论从山沟走向全国二三十年的兴衰史是最好的教师。
　　一个时期，创作虚假、神化、空洞、单一的艺术形象即高大全的艺术形象不仅在小说界，而且在绘画、雕塑、音乐、舞蹈、戏剧、电影界鼓噪，居统治地位。其原因：
　　——政治凌驾艺术：文艺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路线和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方针走上颠峰，必然使艺术形象成为政治艺术符号。
　　——艺术凌驾生活：在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充满诡秘玄机的口号下，肆无忌惮地干预生活，随意编造生活，扭曲生活本质，必然颠倒艺术与生活的关系，为其提供认识论的基础。
　　如今政治艺术符号的幽灵不再充斥，文艺复兴也悄然起步，但正本清源、警惕借尸还魂还是必要的。
　　只要有政治就有政治与艺术的关系的话题。
　　社会人的性格复杂性决定了小说人物的性格复杂性。

　　5 比肩与惊喜
　　一些人喜欢用中国当代小说与世界小说比较，用心良苦。西方经历由封建主义向资本主义演变，主张自由、平等、博爱，二百多年来创作出反映自由意志的种种流派的小说，成绩显著。中国依据国情走着一条殊途同归之路，作为民族复兴重要部分文艺复兴任重道远，学习和借鉴西方必成大势，但不能因此就认为西方什么都好，自己什么都不行。“垃圾”说和“不懂外语”说实属荒唐。不得不承认，现代、当代中国就长篇小说而言很难有与世界名著比肩的；然而不能一概而论，比如短篇小说就涌现出一批优秀作品，却又大多淹没在小说的大海中，只能在网上赢得少许读者。
　　钟雨的短篇小说《街头的红风衣》，说有位打工者渴望□□，却被生活压得几近呆傻，后来和嫂子发生过一次“孟浪”，嫂子打他，他再不敢登门，除夕穿一件嫂子送给的红风衣在街上踌躇，做白日梦。在他即将作车下鬼的当儿，嫂子突然出现，在哥哥面前用身体护住了他。那人物那情节让人久久难忘。作者抔起一朵生活浪花，浪花折射出河水深层的急流和漩涡；相信，人们在观念上、实践中最终确认农民打工者对中国社会发展不可磨灭的贡献及其意义时，在社会完成一次深刻变革之后，这篇小说更能表明自己的价值。这件红风衣一点也不亚于那件“红衬衫”。同样的女作家。阿曼凭艺术敏感热情评论的短篇小说《华四塔》人物性格之鲜明，社会底蕴之深厚也不亚于世界上任何短篇小说，而且作者王瑞芸也是一位女性。(王瑞芸肯定懂外语，不过首先懂汉语。)中国文化源远流长，其创造精神绝不可小视。中国将是无可争议的当代文学的强国，人才倍出的强国。

　　6 独立健康的孩子
　　当代小说种类繁多，传统、童话、寓言、科幻、神话、传奇、历史、推理、惊怵、知识、武侠、□□等等难以尽数。公平地说，每类小说都向读者传递着各自的信息，都有长处，都有读者群，因而都有存在和发展的理由。传统的以描写人物性格为特征的社会小说(传统、正统、严肃、社会文学称谓)面临激烈竞争的局面为小说繁荣所致。这一切应以高兴的心态面对。相信，小说无论怎样发展，传统小说定将占踞中心阵地，理由很简单：社会生活是人的基本生存方式，人需要认识自己，表现自己，美化自己。邻居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孩子，看管好教育好自己的孩子是每个家长的责任。
　　如果邻居的孩子眼界开阔，喜欢奇思妙想，会讲引人入胜的故事，会探幽寻微，情商智商财商非同一般，能调着样做出很对大人口味的饭菜，为什么不可以学习和借鉴呢？同样，邻居的孩子不学习不借鉴大哥哥的长处也将落伍；他们也需要各类人物性格的塑造，各类生命性格的塑造，各类事物性格的塑造。
　　相互矛盾，相互融合，相互成长，独立健康为和谐世界之必须。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日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论语》之《卫灵公篇第十五》)

　　(2007年7月19日致阿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