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魂簿》扎古

2、吕老太太 二月二

　　二月二十二，阎久要去勾的是一位95岁的老太太，寿终正寝，在睡梦中走的。这几年虽然人的生活水平好了，能活到九十多还是没病没灾、安安祥祥走的却也不多。阎久到的时候老太太的魂已经等在自己身体旁有一会儿了，看样子很平静。

　　“吕老太太，我是来接您的鬼差阎久，去地府之前您若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可以陪您走一遭。”阎久对于有阅历对生死看得开的老人总是比较恭敬的，边说着还作了个偮。这种老派的礼法现代的年轻人看了恐怕只会觉得好玩，对于老太太这样的老人还是颇为受用的。

　　“小伙子，我这一辈子没什么特别的经历，过的也算安安稳稳，你陪我去看看孩子和孙辈，看完我也就没什么挂念的了。”

　　老太太和儿子儿媳住在一栋几十年的老房子里，儿子儿媳年轻时是跟着解放军打过鬼子参加过抗美援朝的人，新中国成立以后分到学校里干文职，如今夫妻两人都七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每月的退休金不多，但生活节俭又有小辈帮衬着，日子也过的去。老太太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对孩子没什么担心的，便同阎久去在不同城市里安家的孙辈们那里。

　　老太太的孙辈里面，头三个是姑娘，最小的是个小子，都组建了家庭有了孩子。最大和最小的与父母住在一个城市，中间两个住在外地，平时只有假期才能回老家。

　　大孙女没赶上恢复高考的时候，没上过大学，丈夫是介绍认识。那时候相亲主要是看根正苗红，人朴实能干，两个人在一起不需要谈恋爱，只要双方老人满意，结了婚有了孩子总可以慢慢培养感情。大孙女人朴实善良，因为文化不高，工作就是些杂务，早早的办了内退方便照顾老人。孙女婿在卫生局当了个科长，工资不高但是待遇不错，逢年过节发的东西也算丰厚，常常能分给亲戚家里改善改善生活。夫妻俩都是苦日子里长大的人，生活节俭，有好的也都留给老人孩子，在自家宿舍区旁边山上开了不小的一块地，种些蔬菜水果，收成顺利的时候，基本上自己家和父母家的蔬菜都不用从外面买了。如今大孙女家的孩子大学毕了业考了公务员，眼看24了，亲戚朋友同事都在张罗着给介绍对象。

　　二孙女和丈夫是大学同学，当年也算是自由恋爱。如今两人都在大学里有着职务，平日里忙的不着家，好在孩子学习不错，刚申请了去美国读物理博士。

　　老太太最小的孙子在一家电子公司任了个部门经理，追的姑娘不少，后来和最主动的那个结了婚。小孙子年轻的时候赚的是孙辈几家里面最多的，可花钱也是最大手大脚的，老一辈的常常念叨他们败家。后来公司不太景气了，孩子也稍微大了，夫妻两个渐渐也注意花销上收敛了一些。前几年孙媳妇和婆婆小姑子常常闹些矛盾，厉害的时候孙子也烦的要离婚，这几年大家算是磨合的好了，虽然私下里偶尔有不满，但面子上还是处的过去。

　　老三是老太太是从小带到大一直带在身边的，也是最疼的一个。老太太的儿子儿媳当年跟着部队在别的省，刚有老三的时候孩子多看不过来，便把最小的女儿交给老太太带。那时候老太太的老伴还在，一家人和其它几户住在海边的一个院子里。老伴干活能赚工钱，平时赶海也常常能捞到小鱼小虾，捡个螃蟹海参什么的打牙祭，日子过的还不错。

　　“那个年代海参海胆什么的都不值钱，几家小孩子拿个小碗去浅海里小半天就能拣着一碗回家，哪像现在海货都贵的很，一般家里还吃不起。”老太太一路上和阎久絮叨过去。

　　老三从小算是老太太和老伴宠着长大的，脾气有些娇气，小时候还挑食，人长的瘦高瘦高。但老三人机灵，长的也漂亮，上大学的时候是学生会副主席，校花一个，追的人可是不少。那时后大学生还兴学校之间联谊，有一个南方来的小伙子回校后还月月寄信。

　　“小建上学那会学生都害羞，喜欢人家不直说，下课想和她多说说话的都是‘建华同学，大家一起学习，互相督促。’一个个还不好意思呢”老太太边说边笑。

　　阎久也跟着笑道“叫建华这名字的还挺多的，不过一般都是男孩子，您家这孙女也叫建华。”

　　“可不是，那时候起名字都是建华，卫华，爱民，建军啊这些，哪有现在孩子名字有意思，门道多。老四家的女儿，名字还是专门找人算过，要有福又要好听。这要搁在以前，可都是要被瞧不起，要被批评的。”

　　老三后来和大学里最小的老师结了婚，那时候师生恋可不算小事，虽说两人年龄只差三岁，老三为着这个也没能入党，就是家里其实也是不看好他们这对儿。

　　“小建刚毕业没工作，小佟也只是个才工作不多久的老师，结婚以后两个人没钱，我每次去看他俩儿都从家里偷偷灌一瓶子油带过去。现在两个人生活条件好了，孩子也有出息，这几年可算是熬出头了。”老太太边说还叹了口气“他俩年轻的时候都脾气大，吵架经常吓的孩子哇哇哭，我那时候在旁边不好劝，心里也着急。现在又有了小儿子，两个人年龄也大了，看着也都知道体谅对方不闹矛盾了。”

　　老太太三孙女的丈夫是个大学教授，学问做的不错，在国外做过几年研究。夫妻俩本来有个女儿，趁着出国的时候又要了个儿子，现在儿女双全，两个人在大学教书工作又稳定，过得挺好的。

　　“老三家的老大也是我看大的，那孩子听话，爱读书，还会吹笛子拉琴，现在在国外读书都是拿的人家的奖学金，不用花自家的钱，有出息的很。彤彤从小就和我亲，唉，我这是看不到她结婚有孩子了。”老太太说着眼里很是不舍。

　　阎久想着吕老太太这边孩子辈孙辈都看过了，就剩这一个重孙女挂念的很，但是人在国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找，想来想去倒是可以用她的生辰八字推断位置送过去个符算是给她报个信，替老太太道个别。这么一说，老太太心里的唯一的记挂也算放下了，颤颤巍巍的在阎久给的符纸上写了孙女的姓名并生辰八字。见阎久施了法把符纸变走，老太太安心的随着阎久离开了。

　　大洋彼岸，凌晨三四点钟，一个女中学生正在宿舍沉睡，模模糊糊听到敲门的声响。敲门声响了一会儿便停了，一张薄薄的纸片飘然落地，一阵风吹过，纸片被带着着在空中翻了几圈就不见了，什么印迹也没留下。第二天上午，女中学生接了家里来的一个电话，没听几句眼泪就下来了，躲在宿舍的楼梯道里哭的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在我老奶奶去世的那天凌晨三四点，我听到宿舍敲门却没有去管，第二天接到家里打的电话才知道老奶奶在夜里去世了。我一直后悔，没有起床去开门看看，哪怕是同学恶作剧，我也不希望一丝一毫错过老奶奶特地来和我道别的可能。我是学物理的，按理说应该是彻底的无神论者，但我一直希望人死以后不是完完全全消失，或许有新的人生，或许在哪里等着我们未来相会。这个故事其实很平淡没什么意思，但寄托着我心里对老奶奶的思念。我自己觉得里面通过普通人家的简单的经历，也能体现社会也好生活也好的一些小方面，比如我母亲这辈姐弟们婚姻的选择，很大程度上反应了爱情观逐步开放，想想也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