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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 二十七夏冬 ...

  •   二十七
      夏冬不是局外人。
      李臻知这句话里包含的内容实在过于丰富,丰富得夏冬的脑子处理不过来直接当机。
      一直安安分分做着打酱油的活儿,勤勤恳恳扮演围观群众的角色,只期望着能顺利拿到去纽约大学的入学通知书。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自己并非友情客串,竟还是这盘棋局里的一枚棋子,那么下棋的人,是谁?他想做什么?自己有什么用?
      曲斌也吃了一惊似的,却没说话。
      李臻知忿忿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干的事,这么久以来我装不知道,只不过我不想挑明说罢了。你摸着良心说,夏冬是被无意选中的吗?柯克是偶然得到这份差的吗?我真是被仇家挖出来的吗?曲斌,你别总把我当傻子!”
      夏冬从来没见过李臻知如此失态,他红着眼眶凌乱了头发,狼狈着愤恨,好像被屡次戏弄突然发作的孩子,伤心里透着委屈,尴尬中带有失落。
      曲斌马上将李臻知搂进怀中,口中不迭道:“我错了,错了,你别生气,怎么罚我都行,你别这样。我错了,你听我解释。”
      曲斌边说边瞪夏冬,夏冬眨了眨眼,哦,要我回避啊?偏不!今儿不把话说清楚了,谁也甭想好过!
      李臻知懊恼地将曲斌推开,烦躁地说:“起开。总来这一套,烦。曲斌,我告诉你,你要报仇,我不拦着,但是,无辜的人你不能害了,玄门没这样的规矩。”
      玄门?夏冬暗暗记下。这是个关键词。
      报仇?曲斌跟谁有仇?李臻知的仇人又是谁?确实复杂。这到底是科学考古呢,还是了结私家仇怨?夏冬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他也觉得很烦。
      曲斌拉住李臻知的手,又被李臻知甩开。他瞪着李臻知,李臻知扭头不看他。两人又杠上了。
      夏冬挠挠头,暗叹一口气,开口说:“二位老师,你们这么打哑谜,学生我在旁边看着很累,能不能让我知道个明白?”
      李臻知回过头,正好和曲斌目光对上,几息之后,曲斌放弃般的耷拉下肩膀。
      曲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枕头垫在李臻知身后,转身向门口走去:“你们先聊,我去买包烟。”
      一直看着曲斌的背影消失,李臻知方才缓缓收回视线,轻声道:“要说清楚这件事,恐怕还得从老黄历开始翻起。”

      解放初,苏州城郊。
      一个衣衫褴褛老头昏倒在一处宅院门口,被主人发现后救下。苏醒后,老头看到的一个人,是一名少年。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眉目如画。他发现老人醒来,便扯着喉咙对着窗外喊:“魔头!快来!他醒了!!!”
      声震九霄,差点把刚醒过来的老头儿直接吓死过去。门被猛地推开,又一个少年跳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瓷碗。老人眯眼打量,那少年手中的碗乃是明代官窑青花菊。
      “小鬼,你嚎丧啊?吓得我差点把粥给洒了。”端着碗的少年年纪也不大,身形修长,一双凤目,风采不凡。
      被唤作“小鬼”的俊美少年将那碗粥接过来,嗞了一声,“魔头你没痛觉的吗?好烫!”
      魔头笑嘻嘻地在一旁坐下,凤目眯成一条线,“我粗皮厚肉,没你娇嫩,像个小娘子似的。”
      小鬼恶狠狠瞪了魔头一眼,将粥搁在床头小几上,对老头努努嘴:“快吃。”
      老头盯着那碗,眼内精光四射,却不动手。小鬼拍拍小几,故作老成道:“看着能饱吗?还不趁热吃了。”
      老头吞了口口水,拿起勺子开吃,边吃边嘟囔:“大明成华青花啊,竟拿来盛粥,暴殄天物……”
      “你喜欢这个碗啊?送你就是。”魔头翘着二郎腿,一手掏着耳朵,一边抖着腿说。
      “啊——咳咳——”老头一激动竟一口粥呛在喉咙,又烫又咳,抓耳挠腮。魔头笑得前仰后合,小鬼慌忙给老头拍背顺气。
      魔头抚着自己胸口边喘边说:“不、过是个赝品,光绪年间的仿品而已,你竟激动至此,亏得你一大把年纪!”
      “向意,不得无礼。”一声轻喝,本还在大笑的魔头听得,马上滑溜到地上笔直站好。
      老头揉揉眼,发现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口。
      小鬼也敛容垂手立在一旁,喊了声:“爹。”
      中年男子点点头,缓步走进室内,对着老头一拱手:“我管教无方,还请老人家恕罪。”
      老头本来坐在床上,马上换成跪姿,忙不迭地磕头:“多谢老爷的救命之恩,少爷天资聪颖活泼伶俐,恕罪二字不敢当,不敢当啊。”
      中年男子忙上前将老头扶起,“老人家莫这般折煞我。晚辈李清城,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老头抬起头,睁着一双浑浊老眼,满脸感动:“老朽程鹤子,天师少阳门下,只因寻亲未果才沦落至此,李老爷大恩大德,程某没齿难忘。”
      魔头在旁低声嗤笑:“您老本来就没几颗牙了。”
      “放肆!”李清城面色不虞,魔头吓得缩了缩脖子。
      程老头呵呵笑说:“公子爷十分聪明活泼,将来必定是栋梁之才。”
      李清城将两个孩子叫到跟前,让魔头和小鬼向程老头赔礼:“稚子无状,老神仙莫怪。”
      程老头脸笑得皱成核桃般,眯眼咧嘴:“哪里哪里,两位小公子皆是人中龙凤,命格亦是不同凡人,自然要出挑些。”
      李清城嘴里骂道:“不过两个猢狲。”眼睛里却是掩藏不住的宠溺和骄傲。
      程老头修养三四天后就完全无恙。这时他也弄明白了,那两个孩子并非全都是李清城的儿子,名叫魔头的真正的名字是向意,被他唤作小鬼的名叫李瑕。李瑕是李清城独子,向意是李清城座下弟子,至于李清城教授何种学问,倒是语焉不详。
      程老头在李府住了十日有余,每日与李清城聊天漫谈,或者下棋品茶,倒是十分投缘。李清城见他孤苦,便生了相留的意头,却被夫人泼了盆冷水,是夜谈及此事,李夫人说:“我看那程老头见识不浅,不该只是个民间火居道士那般简单,如今世道纷乱复杂,莫说我们避祸不及,只怕那无妄之灾。你是玄门当家,能藏住身份已是万般不易,还要殚精竭虑保住老祖宗留下的基业和门下诸人,自该多留个心,凡事多加小心。”
      李清城深以为然,觉得夫人所言极是,于是便打消了留下程老头之念。数日后,程老头告辞,李清城见他伶仃一人,心下很是过意不去,便吩咐夫人多拿了两套衣裳和一些钞票,程老头死活不收,李清城更加难受。后来几番推诿,程老头无奈只得收下,他摸着山羊胡子说:“老朽受李先生救命大恩,如今又有救济之情,实在无以为报,不如就以学之所长,给李先生家人卜上几卦,如何?”
      李清城当无不可,马上叫来几个弟子和儿子,说:“我等这般年纪,就不算卦了,请老先生给这些个晚辈提个醒。”
      程老头便给这些人一一算过,大弟子曲若水本也推谢不算,却被几个师弟调笑着推了出来,程老头算过之后,说道:“这位先生气度超凡,乃天上麒麟转世,本该金榜题名打马游街,可惜生在此间,怕是只能明珠蒙尘,宝剑藏匣。只是若能安命如此,倒也能子孙满堂,混沌一世。送你一句:不可多管闲事,不可去国远行。”
      曲若水打了揖,旁边的师弟们就开始起哄,说曲若水将来子孙满堂那必是娘子劳苦功高,该算算因缘,看看这位师嫂是何方神圣。曲若水顿时红了脸,程老头呵呵一笑:“文君听琴。”
      众人又是一阵哄闹,向意却很是不快,小声嘟囔:“这老头是说咱们大师兄要娶个二嫁妇不成?”
      李瑕拉了拉向意衣角,让他注意点言辞。程老头转头看见这两位,捏着胡子嘿嘿一笑:“差点漏掉这两位小神仙。”
      李清城呵斥二人,让他们乖乖站在程老头面前,程老头笑眯眯看了二人良久,看得二人毛骨悚然,看得室内鸦雀无声。
      程老头从书桌上随意挑了本书,递给向意:“两位与众不同,所以咱们换个算法,如何?”努努嘴,“你闭眼随便摸一页即可。”
      向意低头一看,竟是一本手抄《小窗幽记》,不由一笑。闭眼就往后摸去,摸到一页,嘴角噙笑,睁开眼指着页上说:“就这句了。”
      程老头低头一看:蝶憩香风,尚多芳梦;鸟沾红雨,不任娇啼。
      向意熟读此书,以为自己摸到的应是:眉上几分愁,且去观棋酌酒;心中多少乐,只来种竹浇花。
      不由洋洋自得。
      程老头了然一笑,摇头轻叹:“命该如此。”
      向意低头一看,脸色顿变,面上怒气顿现,原来程老头将书倒拿与他,竟在糊涂间摸反了书页,只是这样放在一般人身上也就罢了,但是向意是何等人?他精通金石,过手无数古物,居然会犯了这样低级错误,连书页开合方向都没发现有异。
      向意气鼓鼓地站到一旁,李清城见此句不吉,心中也是不快,向意是他最为钟爱的弟子,视为己出。“请问老先生,此句何解?”
      程老头转动浑浊眼珠,笑说:“向公子凤凰之姿,本不是凡间俗物。只是这个世道,反复无常党同伐异,俗物反而能活得平安。他日若能收敛心性,甘于寂寞,不作风波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
      李清城思忖,向意确实自小桀骜恃才自傲,放在这么个世道,未必是个好事,也许该磨磨这孩子的心性,让他有所收敛才是。
      李瑕拿着《小窗幽记》说 :“这下可是轮到我了?”
      程老头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递给李瑕道:“你得换一本。”
      李瑕一看,竟是本《宋词》,于是闭眼随便挑了一页:“此页第一首吧。”
      程老头摇头晃脑吟念道:“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李清城听闻此词,更加不快。程老头笑说:“算卜之事,本是信则灵不信则不灵的事,李先生不用太当真。只是小公子天赋异禀,如美玉生瑕,命途自然比不得常人。常言道:反常即妖。小公子和向公子如星辰灿灿,若能分开两处,则其辉不掩,若太过亲近,反而会相映失华。”
      李清城踌躇片刻,犹疑开口:“老先生的意思难道是要将他们分开教养?”
      一个茶盏砰的碎裂在地。“老神棍!满嘴信口雌黄!我怎么得罪了你,竟如此害我?!”向意气得脸色发青,若不是曲若水死死拉住,看架势竟是要上前拼命。
      李瑕也恼怒,满脸愤恨。“老先生开口请三思,莫要轻易误了他人终身。”
      李清城呵斥二人,转头对程老头说:“稚子无状,老先生莫怪。”
      程老头哈哈一笑,挥挥手不以为意。“算卜之事本就玄妙,只因其中暗含天机,我等凡人即使偶然得窥,也未必就能明白内中深意,仅看字面其实看不出吉凶,需要参挂之人经历世事才能恍然大悟啊。老朽的话,本是无心,当个乐子听听即可,作不得真。”
      说完之后,程老头便告辞众人,摇摇晃晃从李府走出,行至一处池塘,刚要俯身取水,突然感觉后背一股大力,便整个人栽倒在池中,所幸池塘不深,却也狼狈不堪。待他挣扎爬起,抹了把脸,只见向意冷脸站在池塘边,不由一笑:“向公子这是为何啊?”
      向意冷笑:“求解而已。”
      程老头点点头,“我送公子一句话:可爱之人可怜,可恶之人可惜!”
      向意一甩袖,冷笑:“怕是在说你自己吧!”言罢转身便走,程老头眯眼看他背影,“这个后生真是讨人喜欢,可惜错生在了玄门。”
      便遥遥对那背影大声道:“公子解恨了否?解恨了老朽告辞了!”
      向意身影未曾停歇,不多时便消失在路口,程老头一边走一边拧衣角,歪嘴邪笑:“这后生与我家小展儿倒是相似,不知日后相争,究竟会鹿死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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