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水流红》密霭心岚

2、 雨落长安 人生何处话

　　丝雨无边，朦胧了视线，亦隐淡了繁华长安城的浮喧。雨落重檐，连缀成雨线，亦为千年古街罩上了难得的静谧。
　　游人未盛，三两并行，手撑的花伞好似稀疏绽开的妙莲。
　　此时的雨，下得如此缠绵，似白纱轻舞飞扬，若软帷迎风招展，如流水灵动婉转，将小街的古意愈发洗刷得盎然。
　　那廊檐常年雨水渗漏的地方，结着斑驳的绿苔，像汩汩奔流的光阴不经意间洒落的影子，里边贮满了某一段光阴的故事。也许当某年某月某一天，那个有缘人终于到来的时候，会有一个极深婉的语调，将历历的过往，悄悄诉予他听。我也曾自作多情地侧耳细听着，可惜我凡胎俗骨，听不懂这呓语的奥妙。
　　古典雕花的阁楼一直沿青石小街延伸着，望不到尽头。雨澄澄的路面静静地映下了游人幽微的影子，像前朝哪个士人孤独的背影，隐透着寒怆与苍凉。
　　而我衣一身的洁白，撑一把素洁的油纸伞，穿行在飘忽的雨雾中，孑孓的身影，仿佛正踩着回还的光影，急急地奔赴着前朝某个离别的渡口，可却又在倏忽间，忘了来路，不知归程。
　　于是随心而去，任意东西。
　　长长的街巷，摊贩和游客一样，也是零星的。似乎没有任何人愿意打破此间的宁静与和谐，因此几乎连单薄的叫卖声都听不到，时光流淌得寂静而缓慢。药铺里的炉火悠然地吐着信子，氤氲的雨雾中弥散着苦涩的药香。
　　细雨依旧飘洒着，忽然有阳光施施然地穿破灰蒙的天幕，投下了炫目的明丽。透过薄薄的雨幕遥望，尽显雾里看花之美。
　　美好终究短暂，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阳光已然消失不见。一段小插曲之后，天光渐渐暗沉了下来，雨势渐大，落在瓦檐上，溅起层层雨雾。烟雨古街，尽是南国的水意画卷。
　　转角处的回风携着雨丝的沁凉拂了满身，有清凉浅淡的诗情在心底滋长，仿佛能于此中嗅到前世的牡丹花香。
　　那个烟花三月的时代，这里正是叱咤风云的帝都，承载着无上的财富与荣光，引得无数士人鞍马劳顿，滚滚来此求取功名。非凡的文才，华美的词藻却被用来歌功颂德，取悦帝王，以搏得个青云直上。在这些庸庸之客中，那个以文会友，以诗换酒，以情动人的身影犹为清晰。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剩下三分啸成了剑气，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当代诗人余光中如此盛赞道。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是他饮尽千觞后不羁的豪言；“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是他不畏强权，自留一份洒脱的清醒；力士脱靴，贵妃磨墨，终于让这个才高可笑王侯的放诞文人发出了行路难的谓叹，但他又岂是那庸碌的蓬蒿人？“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便是这浪荡才子最刚强的留白！
　　当我们回望唐朝，站在盛唐中间的不是帝五，而是那位诗酒仙人——李太白。世间唯有李太白，用锦绣诗章演绎的浪漫情怀千回百转之后依旧荡气回肠，于世人心里，共鸣着个人气节与民族气概的最强音！
　　我因他而沸腾的血液伴着从遥远天际传来的隆隆雷声愈发将我简静的心事冲得阑珊。
　　恍惚间，雨愈发下的瓢泼，伞骨流淌着莹亮的雨线，溅落在积雨的路面，开出了一朵朵水莲，点缀着诗意曼妙的画面。刺目的闪电划过天际，雨势又大了些，飞扬的雨雾直往我衣里钻，先前的热情一冷下来，便有刺骨的寒袭上心头。
　　只好就近拣了一家羊肉泡馍馆坐下。
　　店里避雨的人很多，人一喧嚷，四处都有暖意在涌动。我除下外衣，置于炉火上烘烤，任温暖的火苗在衣下热烈地舞蹈。待我再穿上时，已是遍体暖烘烘了。
　　小师傅为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我迫不及待地啜了一口，那咸腻的味道让我不禁薰然。于是贪婪地吸了一口香气，急不可耐地掰着馍，很快，淡黄的鲜汤上便浮起了一座雪白的小山。所谓入乡随俗真是不假，初次品尝，我竟可以如此熟稔。
　　我慢条斯理地享用着，一言不发地听着帘外潺潺的雨声。偶然一斜目，那袭白衣掠过眼际，在古拙雕花的窗前一闪而过，让我心头的热血瞬间沸腾。
　　是昨日的记忆重现，还是我心头的幻觉上演？
　　来不及多想，我急急地追出去，迎面只是大雨倾盆，将我浑身浇得透湿，让我想起了那日许仙与白娘子断桥的遇见，可惜任凭我千呼万唤，举目四望，却再也觅不到他的身影，荡浩的天地间，空余那急风骤雨还在恣意肆虐。
　　我心头的热火瞬间被烧熄，只得灰溜溜地跑回店里。
　　彼时的冷雨敲窗，点点滴滴，诉尽了我因他春寒料峭的心事。发间滚落的水珠和着几行清泪滴荡在碗里，将年少的一帘幽梦，搅得支离破碎。
　　那碗汤分明映下了他俊美的容颜，还一如昨日那般盈盈地浅笑着，深邃的明眸闪烁着动人的光泽，棱角分明，像是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可是只一个不留意，我连这迷蒙的幻影都已捉摸不到。
　　难道我们注定缘尽于此？我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多想乘着时光机，回到昨日云海翻涌、霞光万顷的华山与他再邂逅一次，听听他冷俊而温柔的声音。毕竟我有后悔过，平日里的我虽不是能说会道，但与人周旋得开，可为什么偏偏在他面前，痴傻得像个哑巴？可我似乎注定在他面前沦陷，即使有机会重来一次，我依旧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更糟。因此那一次短暂的邂逅，我们连彼此的名姓都没留下。也许相逢如此云淡风轻，他早已忘记，从前在险峻的华山曾遇到过一个同样素衣如雪的女孩，可无论流逝了多少岁月，消逝了多少时光，只要他还在我周遭的人海里徜徉，我一定能准确地感知到他的气息，不过我不会去将他惊扰，原本相逢就是波澜不惊的，我又何必自作多情地掀起涛浪。我想我会选择一个适宜的角落将他观望，任他在我花季的梦境里摇曳生姿。
　　蓦然间想起一句话，“相逢只在一瞬，回首却是一生。”
　　真是熨贴我心。
　　雨落长安，有浅浅的清愁飘荡。
　　我似乎正同从前那些深闺宅院，与萧郎陌路的女子一样，呼吸着一种叫作相思的情愫，将浅淡的秋凉品尝。
　　这实在是一个适合怀人的地方，明明我已无心，可他偏偏无端入梦，搅动我心里的涟漪微漾，我粗浅的文字，也伴着雨的韵脚，字字泛括，无声无息地将子虚乌有的思念低诉着。
　　如果说思念也是一种传染病，我只能说，这里曾留下的思念太过强烈，让我亦不幸染疾。
　　睁眼闭眼，他的眉眼如画，清逸洒脱，始终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此时的我，多希望他能读懂我眉间那朵朱砂的温婉，多想同他去游一次江南，多想他正伴着我聆听这略显凄怆的潇潇风雨，多想和他聊一聊长安的繁华与风情……
　　怎奈我满心渴望，他不知去向……
　　像一粒砂石没入了大海，叫我无计可寻。
　　缘起时万水千山，缘灭时沧海桑田。
　　离了小店，走在寂寥的雨巷，我撑一把油纸伞，却做不了那个结着丁香心事的姑娘。我的心因了与他的遇见，沾染了凡俗的思念，变得负重而脆弱。情亦阑珊，似飘萍，无根亦无蒂。
　　离去时的路亦非来时的路，依稀记不清了。
　　辉煌的长安城亮起了璀璨的灯火，火树银花的街市潇然在濛濛的雨雾中。
　　钟楼缥缈的钟声穿透雨雾，直抵耳膜，将我的思念，敲醒了一半。有清凉的余音徐徐地在耳畔袅袅，让我从梦中惊觉欠伸。
　　像是一场南柯梦的醒来，曾经的梦中人怡然地伸展着四肢，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有冷冽的清泉在心底翻涌着，似乎自己终于摆脱了相思的束缚，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属于了自己。我的心，本该如此清明而干净。
　　因了长安城突如其来的骤雨，我只在沧桑的古街流连了一日光景，未能得偿所愿邂逅任何名胜，可我并不索然，世间万物各有各的风采，携一颗随遇而安的简静心灵，美好无处不在。我想，若是我再善感一些，恐怕会陶然得溺死其中了吧。
　　雨落长安，我的情思，在雨丝风片间飞舞蹁跹……
　　人生何处话兴衰？
　　人间何处著相思？
　　人心何处抒离意？
　　最是雨落长安时。

　　2014.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