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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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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叫我珍珠,但也只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人才知道这个小名。记得一次和一个小伙伴偷偷溜出去疯够了,一起回她家喝水,她的母亲给我们擦了脸,帮我把已经散了的发辫扎好,至今还记得那个阿姨慈爱地对我说“珍珠,珍珠,看你妈妈多疼你,掌上之珠”,可我只有沉默,后来便再也不肯去找那个玩伴了。因为只有我知道,妈妈常常愣愣的看着我,但是她的目光却漂的很远,“长门竟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是她在那时候常会念起的一句,虽然当时的我并不明白确切的含义,但想来这句诗并不意味着开心。
我随母姓,学校里,我的名字叫廖微。
我父亲和母亲是下乡的知青,一个来自上海、一个来自西安,我出生在陕北的一个小山村,在那个物质和精神都相当贫乏的地方,我相信他们之间应该是有爱情的吧。在知道可以回城的时候,我刚满半岁。妈妈是不能去上海的,他们只能分手,也许在那个时候他们也曾期许过稳定后再想办法在一起,可是命运并不是由他们来安排的。妈妈带着我回到西安,在我的记忆里,是没有爸爸的。后来从亲戚的口中,零散听到一些,爸爸回到上海很快在家人的安排下结婚了,虽然他还经常给我们寄来生活费。妈妈有自己的工作,加上爸爸寄来的生活费,我们并不需要寄人篱下,生活应该算是不错的,只是妈妈并不开心,常对着我发呆,有时候难免会为了一点小事打我出气,我们之间并不算很亲密,我想我是她的责任,更是她的伤疤,丑陋的明目张胆的提醒着她。
在我10岁的时候,妈妈生了重病,很快就不行了,她拒绝了舅舅阿姨们提出的抚养我的请求,给上海写了封长长的信。丧事上,舅舅带着一个男人来到我面前告诉我这是我的爸爸。哦,他长的可真是帅呀!我突然有些高兴,妈妈肯让他来抚养我。回上海的路上,他只问些关于我的学习和生活方面的事情,他问什么我答什么,并不多话。我想我能感觉出,他面对我时,有歉疚也有微微的紧张,但更多的恐怕是不知所措,我们两个都是。
到了家,我被带到一个老奶奶面前,她的穿着打扮非常考究,完全不同于我以往所见的人,一双眼睛非常有力也非常冷,但是身体却是虚弱的。爸爸说这是奶奶,我乖巧的叫了声“奶奶”,她只是深深的看着我,点了下头。我在心里略略舒了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沮丧——我不用担心如何与他的妻子孩子相处了,可我最终也还是没能有个爸爸。
安顿好后,“爸爸”并未多做停留,在门口时,他略微犹豫了一下,转身蹲下,紧紧的抱了我一下,“乖乖的,有空给爸爸写信”,那一刻,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涌了出来,我想,这是我们之间最为亲密的一次了
“别哭了,以后你就跟着我,你叫小微?”
奶奶已经70多了,几个儿女都在国外,我的爸爸其实是住在香港的,只是他做服装生意,经常会回上海和杭州而已。这里只有奶奶,我,和一个保姆,白天还有一个护士会过来,即使爸爸回到上海,也并不住在这里。
奶奶和我之间,并不像祖孙,倒更像是师生。来了几天后,我曾问过她,我是不是该去学校,她说“我可以教你,更能因材施教”。不过她还是请来了几个家庭教师,教我不同的功课,但并不完全按照学校的安排来。平日里,奶奶并不怎么谈起她的那些儿女,我能感觉到明显的疏离。我想,她对我谈不上喜欢或讨厌,她的本性应该是很有些霸道和苛刻的,晚年了,再没有什么可以管束和值得管束的时候,却遇到了我,生命不再全是失落。应该说,她把全部精力用在了对我的栽培和打造上,很多时候,我觉得她看我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而更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奶奶以前读的是教会学校,她并没有像老师一样的讲课,平日里从生活的方方面面来指导我的言行,然后给我定下大量需要阅读的书目,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历史哲学,内容庞杂无所不包。不管我是否能看懂,只要求我囫囵吞枣地快读。随后的六年时间里,陪在奶奶的身边,看她虚弱而又坚定的活着。后来,她说她不行了,不能总把我扣在身边,送我去了英国。两年后,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没能去见最后一面,在教堂里默坐了一个上午,对于父亲的这一边,最后的一个联系也就此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