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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八章.亭中风渐满(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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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陆即墨到底还是见着了小肉球。
瞅着陆即墨略凝重的神色,南宫飘好一阵心头打鼓。她担心的事,提前发生了,可陆即墨的态度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恶劣。
“小驴不知怎的便病成了这般模样。”南宫飘将头埋得很低,想想又道,“我发誓我绝未虐待过它。”我对它,比对李正山他们都要来得好。是的不好意思正山兄……以及谁谁谁们。
陆即墨若有所思抬了头,目光淡淡的。他发现南宫飘唇线抿得极紧,不细看像是失了色。往下,两只小手儿皆死死攥住衣摆。
他忍不住柔和地笑了笑:“我知道。”
南宫飘错愕地抬首,眉里眼里都写满了不置信。起初总是惶惑,生怕陆即墨责备于她,现下陆即墨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反倒让她有些恼。
还不如骂她两句呢。
“小驴病了你倒还笑得出来。”南宫飘闷闷往陆即墨跟前拍上一盏茶,嗒一声,沉得有些突兀。
陆即墨也不多言,只不徐不疾端起茶盏,泰然抿了抿,随即放回原处,也是嗒一声,却多了几分戏谑。
南宫飘心头腾地窜出一团无名火,若不是因了小驴对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存了些内疚,再度重逢,她定要好生怨怼他一番,动辄不辞而别,回来却没事人模样,他当她这是哪了?爱来来爱走走的临时客栈?
客栈还得付银子呢。
可到头来,陆即墨非但未自省未感念,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难不成他忘了如今奄奄一息的小驴实是他当年亲手赠与的吗?
君赠我玩物,我费心呵护。
到头来,你却啥也不记得?这也忒伤人了。还伤狗。
“小驴长大了,小祸害却仍像小孩子。”陆即墨又呷一口茶,笑眼舒展。
南宫飘面上一红,梗着脖子祭出杀手锏:“小孩子尚且知道做人不能太过自私,不能不辞而别。”
陆即墨似是有些没意料到,眉眼霎时黯淡,忽地又闪起点滴冷冷的星亮:“我太自私。”平静笑笑,他又重复一遍,“我太自私。”
若不是太自私,怎会招呼不打一个便擅自拿走澈源心爱的琉璃月,只为换一团拳头大小的小奶狗。
陆即墨一直没告诉南宫飘,她唤作小驴的肉球儿并不是一只普通的狗娃娃。它实是无杉宫中灵物之首鼠勺所下,即便捎着价值连城的琉璃月,陆即墨也颇费了一番口舌,堪堪说动无杉宫主。
鼠勺,类犬,能飞,食虎豹。
小驴自然是不能飞,也不食虎豹。首先,它并非纯种鼠勺;其次,它本就不丰沛的灵性也因南宫飘体内喷薄出的寒气一日日散去。
烙心蛊若无解药,便只有以命换命。
若无活物以命相续,这彻骨寒气则就近自寻生气,从而扎根,落脚,一点点吞噬原本鲜活蓬勃的生命。而越是灵性的活物,就越是天然携着吸引力。
新生寒气有了去处,南宫飘自身便只需抵挡陈年所积旧寒,短时间内无性命之忧。
陆即墨之所以前往无杉宫求取鼠勺,便是因了它的惊人灵性。有了它,一方面是为免去烙心蛊误伤南宫飘周边人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也是想着给人寻个贴心的伴。
是以,面对小驴如今病态,陆即墨只一脸无动于衷。其实在他看来,倒还有几分惊诧,毕竟小驴在分担厚重寒气之下,能活至今日,已是实属难得。
南宫飘唇线绷得笔直,抱了小驴,低下头什么也不说,只快步离开。她从陆即墨身边经过的时候,风吹起她散落耳畔的几缕青丝,似乎带着香。
陆即墨怔怔地伸手去拂,却只握住一团寥落的虚无。
喉结无意识地动了动,他忽地有些烦躁。
“陆公子呢?不是去找你了吗?”
陈繁见南宫飘眉心怒意很盛,似是生着闷气,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南宫飘找了方木凳坐下,闷闷地翻个杯盏坐下,懒得搭腔。
正泰然与自己对弈的陈凛川用余光觑她,大致猜出个一二三。随即将目光挪回棋盘,一派了然。貌似僵持难下的局势,实则明朗无匹。
起初白子黑子势均力敌,堪堪几个回合,白子似显吃力,单看表象,后来居上的黑子真真占了上风。可深谙棋道者只消打起精神剖析剖析,便可明了,白子留有一条血路,哪怕杀敌一千损己八百,那也是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自己是白子还是黑子呢?陈凛川其实没能精准地对上号。
山雨欲来风满楼,然天下大动前,他先陆即墨一步来到南宫飘身旁,陪她走过山高水长,听她絮叨这些年的闲散空惘。
但半路杀出个陆即墨,好似一切都不太一样了。
或者,三年前的他像白子。
现在,他反倒更像是黑子。
所以说,哪里有什么所谓的黑白分明。该输的人,总是输。
命数有天定,陈凛川冷静地宽慰自己。然而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他忽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
输给天,好像也没比输给陆即墨来得好受。
“陈繁。”陈凛川的声音似在空中画了条曲折的弧,绕过南宫飘,九曲回肠地在陈繁耳畔落定,和煦的春日里,稍稍有些凉。
陈繁正偏着脑袋暗叹南宫飘真是莫名其妙很麻烦,继而举一反三推论出天下女皆是麻烦,并思深忧远地考虑到,想必这女人,还是一个赛一个的麻烦。猛一个哆嗦,真是不能细想。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古人诚不我欺。
听陈凛川平地一声喊,声非雷,却胜似雷。
他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心神却一瞬间平稳下来,行礼并回话:“是。”
陈凛川似乎刻意缓了一缓,方将手中最后一枚棋子稳妥落定。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而这是一代帝王该有的气度。
陈凛川了然望一眼窗外,忽而笑了,旋即大大方方扬声道:“贵客既至,为何迟迟不请他进来?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请么?”
瞥见陈繁诧异而微显困惑的眼神,陈凛川仍是一笑置之。
有些话不必多说,该懂的人自然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