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双天帝》伊梨园

29、黏人小狮子

　　三月的阳光暖得像刚出炉的蜜糖，和风裹着桃花香，懒洋洋地拂过庭草地。

　　偌大的桃花树下，一白一黑两个小少年相拥而眠，粉白花瓣飘落满肩。

　　一片桃花瓣悠悠荡荡，落在叶诚脸上。他睫毛微颤，缓缓睁眼。

　　撑起身体，他看了看手中捏着的桃花枝，又看了看躺在草地上睡得正熟的杨极，眉头轻蹙：“发生什么事了？我们怎么睡着了？”

　　他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一段模糊的碎影，如水中捞月，抓不住，也看不透。

　　就在此时，杨极像是被什么惊醒，猛地睁眼。那双明亮的眸子飞快扫视四周，最后定格在叶诚身上。

　　“叶诚……”他半坐起身，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叶诚弯起嘴角，侧过身道：“杨极，我们好像一起逃课了。”

　　杨极那双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认真道：“没关系。识字课那些字，我们都认识了。”

　　这句话，这双眼睛，让叶诚心头一颤：“你好了？！”

　　杨极不熟练地牵起嘴角，那个弧度僵硬却努力，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纸上落下第一笔：“叶诚，我会了。你想教我的，我可以感受到了。所以……别生气了好吗？”

　　叶诚胸腔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热流，鼻尖微酸，笑道：“我现在很开心。”

　　正值上课时间，两人不敢多耽搁，找到老师说明缘由后，匆匆赶去下一堂课。

　　运动课。

　　两人换上轻便劲装，叶诚一身利落的深蓝，杨极则是一袭纯白。巧得很，这节课竟是正式开踢蹴鞠。启蒙班时只教规则，如今才算真刀真枪上阵。

　　叶诚和杨极分在一队，吴轮在对面。

　　两支队伍隔网相望，少年们眼中燃着跃跃欲试的火。老师哨声一响，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

　　叶诚一马当先，脚尖轻挑，蹴鞠如听话的灵雀稳稳停在他膝上，又顺着小腿滚到脚背，来回翻飞，行云流水。

　　“叶诚好厉害！”吴轮忍不住欢呼，全然忘了这人是自己的对手。

　　杨极的目光却像生了根，死死黏在叶诚身上。他看那一勾一挑的每个细节，看得入了迷，连叶诚把球传到他脚下都没注意，球被对手轻易截走。

　　叶诚快步上前，拍他肩膀，语气带着笑：“杨极，我之前可是把我赢的蹴鞠奖励送给你了。你可不能输哦——输了，就还给我。”

　　杨极瞳孔一缩，脱口而出：“不行！”

　　他转身，身形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对面吴轮正带球推进，突觉眼前白影一闪，杨极不知何时已贴到身侧。他双腿如剪刀交错一勾，蹴鞠便被轻巧夺走。吴轮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杨极带球连过两人，直逼球门前二十步。

　　他抬脚猛抽，只听“砰！”的一声，蹴鞠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如流星坠地，干净利落砸入风眼。

　　球轻轻落地，一分到手。

　　全场短暂一静，继而爆发出惊呼。

　　叶诚微笑着鼓掌：“杨极，这一球，很棒！”

　　杨极闻言，下巴微微昂起，嘴角那个僵硬的弧度此刻竟带了三分真切的得意。

　　得了夸奖的杨极像是被解开了什么封印，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不再只是盯着叶诚看，而是把球场当成了自己的舞台——

　　勾腿过人，如灵蛇出洞；肘击传中，似重炮出膛；飞踢破门，像长虹贯日；头球摆渡，若惊鸿掠影。蹴鞠仿佛长在他脚上，任对手如何围追堵截，连球皮都摸不着。

　　吴轮气喘如牛，瞪大眼睛喃喃：“这个傲慢鬼……居然这么厉害？！”

　　老师在场边看得连连惊叹，队友们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终场哨响。叶诚一队满分，吴轮一队零分。

　　赢球的少年们围住杨极，眼中全是崇拜；输球的对手们也挤过来，目光里是同样的钦佩。

　　杨极站在原地，双臂环胸，下巴昂得更高了。

　　阳光打在他身上，少年眉目间那股骄矜肆意，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叶诚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个才对嘛，他该是这个样子。

　　无知无觉机械偶，哪敌肆意骄衿少年郎。

　　运动课后是绘画课。

　　老师让画人像。叶诚没有犹豫，落笔便画，画的就是杨极方才在球场上被众人簇拥的模样，昂首抱臂，意气风发。

　　画到一半，案几旁多了一道灼热的视线。

　　杨极压根没动自己的笔，就那么歪着头看叶诚画，眼睛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杨极，你不画吗？”叶诚头也不抬。

　　“我不急。”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运动后的慵懒。

　　叶诚不再说话，专心勾勒。他画技本就好，寥寥几笔便勾出少年骄矜的神韵，再细细填补衣褶发丝，每一处都用心至极。

　　画毕，他将画纸搁在一旁，撑起半边脸，侧身看向杨极，挑眉微笑——我画完了，该你了。

　　杨极眼睛骤亮，提笔便画。

　　刷刷刷，笔尖在纸上飞掠，不过三分钟，一副精致人像便跃然纸上。

　　叶诚是在放学后才知道他画了什么。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是他自己。撑着半边脸，侧身看着什么方向，目光清润温柔，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

　　杨极迅速展开画纸，抿着唇，目光里有种天然的、毫不遮掩的期待。

　　叶诚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杨极，故意道：“这真是你画的？”

　　“当然！”杨极挺起胸膛。

　　“那你把脑海中这个画面去掉，重新创作一个，我不在你脑海中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道难题，杨极瞬间拧紧了眉头，嘴唇也抿成一条线。

　　叶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伸手抚开他眉间的褶皱，声音轻而缓：“画画不是复刻打印。那是留存心中最美好的情感，创造最美好的事物。不急。我们可以好好长大，有更多时间去体悟，去创造。”

　　杨极乖乖点头。然后忽然动笔，在画中叶诚自然垂落的手臂指尖上，添了一团歪歪扭扭的东西。

　　叶诚凑近了仔细辨认——那不是字，是画。太抽象了，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那是两个小人，手脚都抖成波浪线，像站在风中摇晃的木柴棍。

　　“……这个是你？”

　　杨极兴奋地重重点头：“是！今天我前所未有的开心。我想我们以后都这样，所以我要把我今天的我和你，都画下来！”

　　这画技实在是……太抽象了。叶诚难得昧着良心夸了一句：“不错。”

　　杨极却更高兴了，提笔在画的右下角，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喜欢。

　　那字体不再是以前规规矩矩的打印体，而是带着执笔者的认真与执拗，像初学写字的孩子，歪歪扭扭，却一笔都不肯省。

　　写完，他举起画，一脸期待。

　　叶诚当然不会让他失望，郑重道：“很不错。送给我吧，我想永远收藏着。”

　　杨极的眼睛骤然亮了，像有人在他眼底撒了星光：“叶诚，那你刚刚画了什么？也送给我吧！”

　　叶诚把画递过去。杨极展开一看，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原来我在你眼中是这个样子啊。”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教室里只剩他们俩。还是路过的老师提醒该回家了，两人才往学堂大门走去。

　　杨极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

　　叶诚失笑：“我们明天不是还能再见吗？怎么这么离不了人？”

　　杨极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可是今天这个我，不想和你分开。”

　　叶诚无奈，他这才知道，拥有了自我意识的杨极，竟然这么黏人。

　　早已等候在外的刘奇看见杨极这副生机迥然的模样，眼中闪过惊奇。他笑着上前：“少爷，如果您还想和朋友再玩一会儿，我在秋果街前面等您，反正顺路。”

　　杨极连连点头。

　　叶诚牵着杨极来到秋果街115号。

　　还没等他开门，门里先探出一个小脑袋：“哥哥！欢迎回来！”

　　叶真脸上挂着灿烂的笑，目光一转，落在叶诚牵着的那只手上，笑容瞬间凝固。

　　“他是谁？！”小女孩又惊又怒，指着杨极，眼睛瞪得溜圆。

　　她还是第一次见哥哥牵着不认识的人回家，而且那个眼神……那么温柔。

　　叶诚笑着介绍：“这是我的朋友杨极。这是我妹妹，叶真。”

　　杨极挥了挥手：“你好。”

　　叶真轻哼一声，仰起脸：“哥哥，你为什么要把他带家里来？家里不是只有我们三个人吗？”

　　叶诚牵着她往里走，一边耐心道：“小真，你明年就要上启蒙班了。到时候交到朋友，也可以带家里来一起认识、一起玩。”

　　想到明年就能去启蒙班，叶真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又提出要求：“哥哥，今天我要听新故事！”

　　叶诚拉着两人在窗边坐下，笑道：“好啊，今天给你们俩讲个新故事。”

　　叶真又不服气地瞪了杨极一眼。

　　叶诚没有拿故事书，只是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头，忽然想把自己的《杨极观察日记》编成一个故事。

　　这样一想，他简直文思泉涌，立刻娓娓道来：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机械少年寻心记》。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无知无觉的机械人偶，他空有一颗机械之心，却体验不到任何感情。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善良明亮的蝴蝶朋友。他开始想要与这个人共喜共乐，于是他们一起寻找方法……一起共患难，共悲伤。一无所获。

　　“就在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机械人偶终于明白——原来遇见这个温柔明亮的蝴蝶本身，就是他跳动的人类之心。”

　　叶诚声音清脆温柔，像溪水流过卵石。故事讲完，杨极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那个弧度不再僵硬，而是自然而然的，发自心底的。

　　叶诚看着一大一小沉浸在故事里的模样，心中一动：看来我还有编故事的天分。要不试试写作投稿，帮妈妈减轻一点压力？

　　正想着，手腕上的通讯手表弹出一道虚拟屏幕。

　　刘奇年轻英俊的面庞出现在画面中：“少爷，该走了。再晚就赶不上八点后的课了。”

　　杨极眼中闪过浓浓的不舍，看了看叶诚，终究还是站起身。

　　能源车无声滑出。杨极坐在后座，看着叶诚送别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在心里想：要是能源车能再快一些就好了。

　　这样，我就能和他多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