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囊艳骨》谢轻浮

6、锦囊艳骨之君不悟（3） 豁然

　　豁然而起，天光大亮。
　　眼前一片雾蒙蒙，方云生伸手一抹，满脸冰凉，夺眶而出的是自己的眼泪。
　　他来不及洗漱，穿上昨日的鞋，拦下一辆黑的，再次进山。
　　前世今生，亦或是日所思夜所梦，若不问清楚，他此生每逢欢喜便会想起梦中如山的悲痛和那一抹不该有的笑。
　　山仍旧是昨日的山，被雷电削下的山头已有抢险队在搬运土石，他顺着昨日的路一直往前走，却未见到应见的人。院子不见了，他起初不敢相信，只懊恼许是走错了路，可这山里的路能有几条？
　　将所有能走的路全都摸一遍，野草割破膝盖，血淌满脚背。
　　暮色四合，他不死心，咬着牙又踏上第一回走的路，在记忆里那院子的所在停住脚，满眼的荒草流离。
　　他抬头望天，今夜的天如此高远。
　　观音拂袖关上水镜，对地上跪着的参商说：“何必自苦？”
　　参商苍凉一笑：“这一世总算是他回头来找我，可惜造化弄人，我已对主人发誓再不动心。”
　　“本座记得，你当初立下誓言若再动凡心便自罚去火地狱受红莲业火煎熬百年。”观音无喜无悲道：“数千年来，你一心系在这凡人身上，三百年前我当你已顿悟，许你在这山中禅定，谁知此情劫仍未了。”
　　“主人，参商有一愿。”
　　参商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观音。
　　“说吧。”
　　“我自今日起便去火地狱受罚，但百年后还请主人许我再世轮回。”
　　“参商，凡人阳寿数十年而已，在他们的生命里念念不忘十数年已是罕见的长情，而你自天地初开便已随侍本座，你的长情如沧海桑田，凡人当不起。”
　　“正如主人所点化这般，参商所愿就是再世为人褪去仙骨，永生永世做个凡人。”
　　观音略睁开法眼，自南海得道以来他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愿望。可他是佛，佛本无情。
　　“本座答应，你且去吧。”
　　火地狱，岩浆遍地，红莲业火在岩浆之下妖娆地吞咽凡人的尸骨，参商寻了一处平地，俯身化出原形，一棵柳树。
　　根系向下蔓延，一接触岩浆和火便化为灰烬，业火顺着根系往上灼烧，不过片刻，原本青翠欲滴的柳树便化为了黑炭，空留下枝干黑漆漆地孤独矗立。
　　方云生在这一年里三番五次进山，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第二年他毕业了，奔赴上海前又一次来到这深山中，对着满地荒草从清晨站到日暮。
　　第三年，他又来山中，这次身边带着一位长发飘飘的姑娘。
　　第四年他没来。
　　第五年，第六年……
　　第三十八年，火地狱中唯一一棵树，姑且称之为树吧，碳化的枝头竟然鼓出一个包来，慢慢顶破树皮，露出翠绿的芽头，这无间业火灼灼万万年岁月戛然而止，如鸿蒙初开第一次有了生机。
　　第五百六十六年，南海观音开水陆道场，三十三天神佛听经，正说到兰因絮果，观音手沾甘露广度众生，众生俯身叩拜，无人留意得白玉净瓶上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