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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吉思汗是日本人" ...


  •   一

      如果天皇的儿子是痴呆
      无论男生宿舍还是女生宿舍,这都是一个兴奋的不眠之夜。兴奋这从天而降的喜讯,日本国投降了,大连又回归中国了,不用做亡国奴了!这些十五六、十七八的少年讨论着关东洲和自己将来的去向,预测着可能发生的事情。有的在默默地想心事,想这场突如其来的社会巨变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从知道日本投降那一刻起,郭淑华就哭了。一个人默默地哭默默地笑,哭半年前去世的爷爷。如果战争提前半年结束,日本提前半年投降,爷爷就不会死了。笑小日本战败了,如果人真有灵魂,坟墓里的爷爷也该笑出声音来!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说,“爷爷、爷爷,日本投降了!日本投降了啊!”
      1945年二月初的一天,下午第三节课,笳腾在给三年三班的女生上世界历史。初春时节,空气清新而凉爽,阳光和煦地从玻璃窗射进教室,照在三十个女孩子的脸上、身上,手上。太阳快要落山了,晚霞瑰丽而辉煌,女学生沐浴在晚霞中,每个人脸上都熠熠闪光,如天使下凡。
      面前美丽的女孩子让笳藤的谈兴十分浓厚,“成吉思汗战马的铁蹄向着全世界驰骋,不但到了中国,还到了中亚、西亚和欧洲。他的铁蹄所到之处,所有的人都向他臣服,承认他为天子,世界上最伟大的男人!他建立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帝国。据说,欧洲人对成吉思汗怕得要命,他们称成吉思汗的蒙古军队为黄祸。”女学生们崇拜地听着这位曾经占领过世界许多国家的伟大男人的历史。
      突然,笳藤顿了一下,神秘兮兮地说:“不过,根据日本学者考察,成吉思汗并非中国人。你们想想,□□人怎么可能出现这么伟大的人物呢?不可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那么,成吉思汗是哪国人呢,他是日本天皇的后裔,因为皇室家族内部的争斗而流落到蒙古,被蒙古人收养,后来成为一代英雄。我相信这个考察是准确的,只有日本的皇室家族才能生出这样伟大的人才,□□人是不可能产生这种改变世界历史的伟大人物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摇头晃脑地沉浸在自己的推测中。
      座位上的女学生发出轻微的骚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不屑、不满和愤怒。但是,没有人说话,她们没有反对日本教师的先例和习惯,有的只是服从,无条件服从,这是奴化教育的特点。
      于佑菊举起手,沉醉其中的笳藤停止讲课:“于佑菊,你有什么问题?”
      于佑菊站了起来,用她象音乐一样的声音:“笳藤老师,据我所知,日本的皇族是继承制的,对吗?”
      “对,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天皇的儿子是痴呆怎么办呢?”
      笳腾的脸涨红了,“这是不可能的,天皇怎么会生下痴呆的孩子呢?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万一呢?万一是痴呆怎么办?是不是让痴呆当天皇呢?”
      “没有这个万一,这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事情,这完全是荒谬的!荒谬!真正的彻底的荒谬!不可能存在的,想一想都是犯罪的荒谬!”
      “万一呢?万一万一,一万万个万一怎么办?天皇的孩子是痴呆怎么半?怎么当天皇?”
      笳藤已经满脸通红,瞪大了眼睛看着于佑菊。于佑菊完全没有罢休的意思,她柳眉倒竖,挑衅地看着笳腾,不停地强调着万一去据理力争,“要知道,事情都是有万一的,都是不确定的有变化的,这是我们上哲学课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的。天皇的家族为什么就是例外呢?怎么就保证天皇的孩子就世世代代聪明、健康呢?怎么就不能有个万一是痴呆呢?这是完全可能的呀!”
      笳腾越气急败坏,于佑菊越镇静,只见她神色安详地又调皮又任性地看着笳藤,等待他回答如果出现这个万一怎么办。
      有人带头,女同学也跟着附和:“是啊,怎么知道天皇家就不能有万一。”
      笳藤暴躁了,一改平时的儒雅:“胡说,不准胡说八道!大和民族的天皇是不可能生出痴呆孩子的。不可能、永远、绝对不可能!”
      郭淑华扯扯于佑菊的衣角:“别争了,不会有结果的,你就喜欢和他争,争别的事情也罢了,争什么天皇的孩子是痴呆,他能同意?!”
      教室里的骚动惊动了正在走廊巡视的小野田,他踮起脚尖,从门上方的玻璃朝里面看着。眼尖的女学生发现了:“小野田来了……”一个传一个,霎时,教室里立刻静了下来,于佑菊也被郭淑华拽着坐下。
      背靠窗的笳藤发现了学生的变化,他不明就里,于佑菊朝他伸出手指,指着窗户方向,小野田在向他招手,他走过去,推开门。
      小野田走了进来,看着全体学生:“笳藤君,发生什么事情?闹哄哄的,有什么问题吗?”
      笳藤毕恭毕敬地站立,对小野田说:“没有问题,我在上课,讲到一个笑话,学生们笑个不停,女孩子就是喜欢笑。”
      小野田点点头:“原来这样,笳藤君,你继续上课吧,如果有不正常情况发生,请及时通知我。”
      “好的,我一定会!”
      笳藤回到讲台前,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的汗珠,刚才的凶相已经没有了,他看着他的女学生:“我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但请你们也体谅我,现在我们继续讲成吉思汗征服世界……”
      从这以后,笳藤看于佑菊的眼睛总是和别的女生有几分不同,于佑菊对他也不象对别的日本□□那样恭敬和拘谨。

      二、

      下课回到宿舍,于佑菊向同寝室的四年级女生梁贵卿讲课堂上发生的事情,说起笳腾的窘相,格格地笑着,因为耍戏了笳腾开心的不得了。
      寝室里本来住四个女生。两个三年级,两个四年级。另外一个女孩子因为得肝炎休学了,寝室里就只剩下这三个女孩。梁贵卿是个安静的女孩,高挑的个子,纤细的腰身、长长的四肢,脸色略微发黄。一双大大的眼睛,永远安安静静的。她比郭淑华和于佑菊大两岁,高一年级,再有一个月就毕业了。想到很快就要工作,帮助父亲承担起抚养弟妹的责任,也就越发的象个大人。
      于佑菊笑着,“你没看他那个傻样,看到小野田,汗都出来了,胆小鬼!”
      梁贵卿推推她,“你不要总欺负笳腾老师,他对咱们好,你就欺负人家。”
      于佑菊反驳,“我没欺负他,谁让他说成吉思汗是日本人呢!我当然要反驳,这是捏造历史!这是侮辱我们中国人。”
      梁贵卿并不生气,说话却绵里藏针,“要是小野田,你敢?!”
      于佑菊仍然在笑,却有些生气,“为什么不敢,别人怕日本人,我可不怕!”
      忽然有人敲门,一位女同学推开门,“郭淑华,你家老铁山有人送信来,说你爷爷病了,让你和你哥哥赶紧回家。郭毅华在操场等你呢,赶紧去!”
      女孩子们停止了说笑,郭淑华愣在那儿。“我上星期回家看爷爷,身体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病了呢?”
      女伴劝她,“既然派人来,看来是真的病了,快回去看看吧。”手忙脚乱地换了一件家常衣服,三人一起来到操场。果然,远远地,就看到她堂哥郭毅华在操场上来来回回地走着。
      看到三个女孩,郭毅华走了过来,“淑华,送信的人说爷爷病的很厉害,让我们赶紧回家,晚了怕看不到了。问他什么病也不说,就说让我们赶紧回家!必须回家,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向校长请假。”
      18岁的郭毅华长得高高壮壮、大手大脚,国字脸上一对细长的眼睛总是眯着。他很少说话,只是喜欢皱着眉头觑着眼睛低着头自己想事。天长日久,年轻的额头上竟然有两道清晰的皱纹,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或许,就是这两道皱纹,引得很多女孩子迷恋他,最为迷恋他的是于佑菊。郭淑华开始还以为于佑菊喜欢自己,慢慢地才明白女友其实更喜欢的是自己堂哥。梁贵卿早就看出其中端倪,却并不点破。这是寝室里公开的秘密。

           三

      在这所学校里,没有十分特殊的原因,是不准许请假的。
      郭毅华来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正了正衣服领子,深深地吸一口气。抬起手敲门,里边传来威严的声音:“进来!”
      郭毅华听出来,是小野田。他暗暗恨道:“小野田在,真是倒霉,碰到这个恶魔。”
      推开门走进去,果然,小野田和校长田中并肩站在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听到开门声,两人一起回头看着郭毅华。
      田中中等个、瘦瘦的、苍白的长脸,穿着深蓝色的对襟中国便装,圆口布鞋,黑白交错的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一眼看去,象个中国老人。仔细看去,他儒雅、谦和,更象一个学者。他正在和小野田说话,郭毅华进来后,他们停止了说话,一起将目光对准了郭毅华。
      郭毅华站直了身体,“报告校长,我家中派人送信来说爷爷得了急病,让我和堂妹,女子部三年级的郭淑华马上回家。来人说,如果晚了,就可能看不到了。”
      田中看着郭毅华:“嗯,老人病了?很严重?忠孝节悌是中国的传统,当然应该回去!如果病情稳定,就请尽快返回。如果真有不测,就在家料理几天。”
      “是。”郭毅华转身欲走。
      田中叫住了他:“你的爷爷病重,可你父亲远在日本本土,怎么办呢?”
      郭毅华低下头,轻声回答:“父亲已经两年没回来了,现在写信去也来不及了。”
      田中微微点头“代我问候你的母亲和奶奶。你不用着急,拉下的功课我会安排□□为你们兄妹补课。我对你就象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你明白这是为什么。”
      郭毅华再次挺直身体,“我明白,我一定不辜负校长的期望,谢谢校长!”
      田中温和的说:“天黑了,走夜路不安全,明天一早走吧!”
      “报告校长,我和妹妹马上走。这条路我们很熟,天黑没关系的。”
      田中点点头:“小心一点,问候你爷爷。去吧!”
      “是!”郭毅华立正、行礼。走出办公室。
      看着郭毅华的背影,田中感慨的对小野田说:“这个学生我们要多关心他,他的父亲郭成岳在日本本土为大日本帝国服务,郭成岳的儿子和侄女都在我们学校读书,他们是我们在关东洲统治的依靠力量,治理关东洲要依靠他们。”
      小野田点头:“是!他在学生中很有号召力,我总感觉他与帝国不是一条心。”
      田中一挥手:“我知道。对于他这样与我们大日本帝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我们要实行怀柔政策,而不能将他们推到对立面。这方面,你要向笳藤先生学习。年轻人,固有的传统观念会使他们与我们有隔阂,教育就是要消灭这个隔阂,让他站到我们一边来。决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放弃!要相信教育的力量。”
      小野田恭敬的点头:“是!我明白!”
      于佑菊和梁贵卿陪着郭淑华等在操场上,到食堂吃饭的笳腾走了过来,微笑着问,“你们站在这儿做什么,不去吃饭吗?”
      于佑菊的眼睛耷拉着,不理不睬,“为什么要告诉你?”郭淑华心里焦急,眼睛看着教师办公楼,等堂哥出来。梁贵卿只好站下来解释,“郭淑华的爷爷病了,找人捎信让马上回家。”
      “哦,你家好象住在老铁山吧?”
      笳腾又热情地说,“我父亲在那儿驻军,有什么需要,我可以找他帮助你们。”
      于佑菊顶了一句,“你父亲在那儿驻军,能帮助他们家什么忙,他们家是中国人,你别瞎操心了。”
      笳腾有点尴尬,“那好吧,问候老人家。”
      郭毅华远远地跑了过来,女孩们迎上去。“校长已经同意了,我们走吧。”
      两兄妹朝着于佑菊和梁贵卿摆摆手,“回去吧。”
      两兄妹快步地走着,越走越远。操场上两个女孩久久不动,望着他们的背影,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四、
      郭毅华兄妹连夜往老铁山家中赶。
      这是一个没有风的夜晚,山路曲曲弯弯,山路两旁是密密的树林,树枝上的树叶都一动不动,世界好象停止了。偶尔有不知什么鸟从树丛中飞起,在月光下轻轻掠过树梢,很快又飞进不知道哪个草丛或大树的窝里,引起轻微骚动后,世界又归于平静。月光下的山路清晰可辩,  但往前面看去,却又模模糊糊的,透着神秘和鬼魅。
      郭毅华心情沉重,不知道爷爷得的什么病,病成什么样了。现在离上次回去只有一星期,怎么会回去晚了就看不到了呢?!爷爷的身体一直很健康啊!他不停地想着,想的头都有些痛了也没想出所以然。
      郭淑华看着月光下树林里斑斑驳驳的影子,心中有点害怕,不由自主地靠近郭毅华。她拉拉郭毅华的衣角:“哥,爷爷会得什么病啊!爷爷真的很危险吗?”
      郭淑华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哭声。郭毅华知道,在郭家,爷爷最看重自己,最痛二叔这个女儿。淑华聪明伶俐,嘴又巧,家中又只有这一个女孩,从小就被爷爷宠着。小时候,他还常因为爷爷对妹妹好认为爷爷偏心!一直到上师范后才不那么认为了,倒觉得妹妹能使爷爷高兴而有些感谢淑华!爷爷对自己的严格其实是一种深深的期待,期待他将郭家的家业撑起来,爷爷的这番深意郭毅华也是经过很多事情才理解的。
      他安慰着堂妹:“你放心,爷爷不会有事的。我猜啊,说不定是家中有什么大事,需要咱俩回家商量,又不能直说,才编了这个理由呢!你说呢?”
      郭毅华的猜想让郭淑华高兴:“对,哥你想的对,一定是这样,我就知道爷爷不会有病的,是家里怕咱俩请不下假,来骗咱们的。那……,咱家有什么大事啊?”
      郭毅华的心沉了一下。他也说不出是什么事情,送信人躲闪的眼光让他感到事情一定非常重大。”
      “我也不知道,回家就知道了。”
      十几里的山路,兄妹俩说着话,没用两个小时,就远远看到了村口。
      从村口跑来一个人,是本家的一个弟弟。他不看兄妹俩的脸:“我在这等了好一会儿了,快走,别说话。”
      郭淑华要问什么,郭毅华拉住了妹妹,已经到家了,马上就知道了。他从本家弟弟的神色上感到,事情不那么简单,真的发生了大事。难道爷爷已经……-他不敢想下去了,跟着本家弟弟飞快地朝着家中奔去。
      走进院子,院子里没有声响,人们沉默的忙乱着,五间正房燃着蜡烛,灯火通明。郭毅华知道,真的出事了,出大事了。除了过年,家里从来没有所有的房子都点上蜡烛的时候,那是节俭的爷爷不允许的。看到他们,很多人迎了出来,却都不讲话。郭毅华拨开迎上来的人,几步跨到正房,在跨进半尺高的门槛时,兄妹俩愣住了,脚下的奔跑也嘎然而止。
      堂屋正面平时吃饭的长条红木桌子上摆着爷爷的照片。爷爷的眼睛慈祥地看着兄妹俩,稀稀落落的山羊胡子翘着。桌子上,香烟缈缈、各种食品摆了满满一桌子。桌子下方,用櫈子趟着一副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头上盖着红绸子。兄妹俩登时明白,爷爷走了,爷爷真的走了。郭毅华上前要掀开绸子,他知道绸子下面就是爷爷,他要看爷爷最后一眼。立即,旁边走上来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死死地抓住了他,不让他看爷爷。
      郭毅华不知道乡亲们为什么阻止他看爷爷,他怔怔地站着,一时竟然有些恍惚,弄不清发生了什么。
      郭淑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爷爷……”声音直冲屋顶。
      俩人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郭毅华冲天嚎哭:“爷爷,你为什么不等我啊?!”
      二叔压着嗓子指挥着屋子里的人:“关大门,把所有的门都关上,灯也吹了。”人们无声地行动着,不到一分钟,门关了,灯灭了,每个屋里只点上黄豆大火苗的煤油灯。
      郭毅华抬起头,“爷爷得的什么病,这么快就走了?”
      没等人回答,弟弟郭力华跌跌撞撞地从屋子里走出来,他扑到郭毅华面前,也跪了下来,  “哥,爷爷不是病死的,是被小鬼子杀死的!”
      郭毅华一把抓住弟弟,“怎么回事,小鬼子为什么要杀爷爷。”
      二叔说:“进屋说吧。”人们将三个孩子扶起来,进到爷爷住的屋子。奶奶躺在土炕上,只是流眼泪,俩媳妇也不停地擦眼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成吉思汗是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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