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重出江湖之御禽令》阿13

11、第 11 章 戚少商向

　　戚少商向顾惜朝消失的方向找去，没过一会儿，山林深处传来的那声惊悚刺耳的惨叫声，他心跳慢了半拍，想是有人在这三更半夜遭遇了不测，急忙朝声源奔去，等他穿过树林，却只见到一片静悄悄，光秃秃的旷野，只有泥土上还留着打斗的痕迹。
　　一定是有人被劫走了，被劫走的人是谁？
　　戚少商想起那一声惨叫，余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他竟然产生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他害怕那个答案。

　　顾惜朝身上还带着伤，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他现在是生是死？

　　戚少商已经后悔莫及，若不是他一时气愤，拿脸色给顾惜朝看，他也就不会负气离开，遭遇不测。

　　现在好了，本来千辛万苦救下的这么一个大活人，一转眼就让他走丢了。

　　戚少商仰天大吼：“顾惜朝！！”

　　回答他的只有空旷的大地上四面八方传来的无数细碎回声：顾惜朝顾惜朝顾惜朝……

　　戚少商更加绝望，但当他的情绪激动到了极点的时候，便会忽然冷静下来。

　　顾惜朝绝非是自愿随人离开，否则又怎会有那一声凄厉的叫喊。

　　若是他被劫，那就一定会留下线索，就算他再恨戚少商，再怎么落魄。还不至于到宁愿栽在别人手里的地步。

　　戚少商趁着微弱的天光，很快发现了地上那些细小的毒箭，他拾起一支，一眼就认出那是伤心小箭。

　　当初毁诺诚被顾惜朝屠杀殆尽，难道是侥幸逃出生天的仙子前来找他寻仇？可是为何又只劫不杀？

　　戚少商沿着地面的箭痕往前寻找，又闻到一股微弱的血腥味，沿着气味，很快便发现两小片血迹，血迹还未完全干涸，之间的浅红的泥土上划着一个痕迹很浅，而且很潦草的字，可以推测是顾惜朝匆忙之间用足尖隐藏在长袍之下划出来的。

　　这个字是“何”。

　　“何”的意思有很多。

　　“现在‘何’时，去往‘何’地。”

　　或者是“‘何’必如此。”

　　也可能是“‘何’乐而不为？”

　　它也是一个姓，或许代表一个极大的势力，一个宗族；也或许指的是一个人，一个姓何的人。

　　戚少商想到的是人，他想起“下三滥”何家，武林之中这门人鸡鸣狗盗，偷窃骗盗，跳梁越货，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以出手诡怪闻名，技法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为人多是正派，戚少商也从未听说他们和顾惜朝结下过什么仇怨，倘若真有下三滥何家之人，又怎会和毁诺诚的落魄仙子走到了一起？

　　微弱的夜光在戚少商高大的身体上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微微颌首，正在沉思。

　　顾惜朝文韬武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而戚少商虽以一身惊才羡艳的一字剑法绝学与武林中出类拔萃，但他的推测能力和联想的能力亦不比顾惜朝弱，正因为两人志趣相投，才情不分伯仲，才会有棋亭一夜的互引知音。

　　两人从相识，相知，到相惜，只是可惜后来终免不了一场相杀相恨。

　　这个时候戚少商就像直觉敏锐的猎豹，猎物残留下的无论是气味，脚印……一丝一毫的信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如果说这些是一团乱麻，戚少商此时就在一点点地理清它，他的思路越发明晰，甚至已离真相不远了。

　　一幅画面渐渐在他的脑子里显现出来，重叠在眼前这片荒野，他仿佛‘看见’一男一女正和顾惜朝拼杀，男人是“下三滥”何家的人，女人是落难的毁诺诚的仙子，这个何家的男人，他的动机或许是出于倾慕之心，也或许是有利可图，于是陪着这位仙子在此地擒拿住顾惜朝，带着顾惜朝扬长而逃。

　　可能他们此时已经逃远了，戚少商根本没有必要去追。

　　他去了更远的松石镇。

　　这个深夜里的镇子和江南其他的小镇没什么两样，渔船画舫，傍水民居，红红白白的纸灯笼，青楼里隐隐传来的笑声。

　　戚少商走进这条河边的青楼，老鸨很热情的招呼他快上楼去，因为这个时候，三楼从右数的第四间房还有人在苦苦地等着他。

　　戚少商一推开门，这个人就笑嘻嘻地迎了上来拉住他的手：“少商，你终于来了。”

　　这个人当然不是姑娘，不过他却很喜欢招惹姑娘。

　　——诸葛小花的弟子，京城御前总捕追命追三爷。

　　戚少商看到追命的时候，甚至产生一种错觉：顾惜朝自己又回来了。不过他很快就清醒过来，见追命一个劲儿往他身后瞧，不禁苦笑道：“回是回来了，不过人却丢了。”

　　追命登时垮下脸。

　　人丢了，他便不能回京寻快活，还得在这江南继续办案。

　　戚少商忍住捏他脸颊的冲动，微笑着打趣道：“闷？难得你身在这儿，竟然不去找姑娘，我看，太阳都快从西边出来了。”

　　追命苦着脸抱臂不言，偷偷往后望了一眼。

　　只见铁手在坐后面自酌自饮，脸色有点铁黑，青楼里的姑娘本来都来了，结果他又用银子将她们统统请了回去，以他沉闷刚直的性子，本就不适合来青楼这种风月场所，花银子只图个清静，难为性子好动不羁的追命在这儿陪他喝了这么久的闷酒。

　　铁手看了看戚少商身上的刀伤：“他逃了么？”

　　戚少商道：“我会把他找回来，但不是去捉拿他，而是去救他。”

　　铁手皱一皱眉。

　　不待他发问，戚少商继续道：“顾惜朝不仅被人挟持，还被人陷害，那些官吏百姓，并不是他杀的，而是有人嫁祸于他。”他说着从腰间抽出那只血红的‘铁手’：“这是我在一个‘红面夜叉’的身上斩下来的，它就是‘落凤掌’。”

　　铁手接过那截血手在眼前仔细端详，追命也凑上来看，铁手神色凌厉：“这是一个机关，照你的意思，真正的凶手就是你口中的‘红面夜叉’？你可有亲眼见到他杀过人？”

　　戚少商呼吸一滞，沉下脸：“没有。”忽然又期期艾艾起来：“但，顾惜朝……顾惜朝研究过这个机关，这手能够在人身上再出和落凤掌一模一样的伤痕，所以我能肯定，它的主人一定是杀人凶手之一。”

　　追命迅速找出重点：“难道凶手还不止一个么？”

　　戚少商道：“正是，我在另一个不知名的镇子里，曾亲眼目睹一个青面獠牙的‘夜叉’拿一把造型奇特的巨针刺死了人，也在死者胸膛上留下与落凤掌无二致的伤口。”

　　铁手道：“即使事情如你所说，可这些人如此大费周章地陷害顾惜朝到底出于什么目的？难道只是为了杀人取脏而不被查获？”

　　追命认真地点点头：“我觉得有可能。”

　　铁手捧着血手无语望天，然后对戚少商道：“是什么人把顾惜朝劫走了？”

　　戚少商道：“我只知道，可能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是毁诺诚的仙子，男人可能是下三滥何家的人。”

　　追命正色道：“我知道一点，‘下三滥’的人和顾惜朝并没有仇隙。”

　　戚少商道：“那就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为色，二是为利。”

　　铁手的神情凝重起来，他明白事情已经不仅是是一场简单的屠杀，他们知道的越多，或许就越会发现案件隐于表象不可告人的复杂秘密。

　　可是，如果顾惜朝就此被人劫走不再出现，那么这些通往真相的线索就全部断了，那数十起冤案只能永远沉冤待雪。

　　连追命也不禁开始叹气：“少商，你怎么这么大意，竟然让顾惜朝在眼皮底下被人劫走了！”

　　戚少商不想多解释，只怕越解释越牵出许多麻烦，耸着眉正要道歉，却发现铁手的脸色似乎又黑了一点，仔细想想倒是可以理解，铁手和追命毕竟十余年的师兄弟情谊，相互的称呼还不比一个素未谋面的新人亲近，任谁都会吃醋。

　　可是铁二爷却对其中原因有所不知，他护送顾惜朝逃离京城那整整一年里，追命的身边少了一个沉着冷静，宽厚亲切而且会帮他付酒账的二师兄，日子并不好过，但是戚少商一入神侯府，便自然而然地担起了这个‘师兄’的角色，追命捅了篓子有他担着，追命欠了酒钱有他垫着，追命被‘情书’骚扰有他拦着，何况戚少商酒量也很好，两人也算是‘酒’逢对手，‘酒中知音’了，但是，神侯府这么多人，还有神候，无情，冷血，甚至那个每日来打扫院子的漂亮姑娘，偏偏戚少商唯独对追命这样体贴。

　　其中自然是有原因的。

　　而且这个原因很特别。

　　自打追命和戚少商相见的第一面起，追命就觉得一见如故，又加上二师兄不在身边，便更加不由自主地想和他亲近，而又因为他和顾惜朝的相貌九分相似，戚少商每天面对这张明晃晃如小太阳一般灿烂无邪的笑脸，渐渐生了不可告人的私心。

　　他和追命第一次相遇是在神侯府门前，那时他正准备进府向诸葛神侯听命，追命拿着串糖葫芦跳出门去，不知是去赴哪个朋友的酒约，两人擦肩而过的一刹那，追命才发现戚少商——那个俊逸，潇洒，衣白而沧桑的男子。追命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好像被人扯了一下，整个人顿在原地，一时竟似呆住了，他张张口，想说：“这位兄弟真是一派英雄气概。”然而话才说到“英雄”二字，戚少商蓦然回头盯住他，眼中陡然腾起的怒意，恨意，杀意，怨意，把追命接下来还未来得及出口的字眼给生生憋了回去，追命只得尴尬地笑了笑，摆摆手道：“认错人了。”

　　不知他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戚少商说的。

　　戚少商明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顾惜朝，但他看着那张神似的脸，心中的怨怒就难以抑制地爆发出来，他本是沉着脸忍耐着的，但一看见追命那张磊落，和善又带着些惶恐的一笑，他的心神便恍惚了，他很喜欢看追命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喜欢，至于其中原因他不知道，也可能是不想知道。

　　戚少商有些嘲讽地，酸酸地对追命道：“你倒也是一表人才。”

　　然后戚少商开始有意无意地对追命讨些好逗他开心，悄悄沉醉在他的笑容里，他就像是吸毒上瘾了，却又甘之如饴，他看着追命的时候，神情越发地恍惚，有时候出了神，差点就念出‘惜朝’两个字，他好像已经分不清追命和顾惜朝了，也或许是他不愿意分清。甚至现在，戚少商面对顾惜朝，这张和追命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都有了挑逗的习惯，有了故意捉弄的心思。

　　对他来说，到底是追命像顾惜朝，还是顾惜朝像追命？

　　如果这就是病，那么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两人坐在月下举坛共饮时，戚少商总是会趁追命半醉半醒之际，将他当做顾惜朝，说一些放肆的胡话。

　　有一次戚少商摸着追命的一侧脸颊道：“如果我们真的能这样该多好？月下共饮，互诉衷肠，没有追杀，没有血债，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

　　追命将手覆在戚少商的额头上，摸了半天，他的额头和他的掌心都是烫的，追命醉醺醺地大笑道：“少商，我们本就是这样的。”

　　戚少商迷糊了一阵：“是吗？”闷了半天，忽然一只手捏住追命的脸，低声道：“我要杀了你！”

　　追命却已经睡着了，软乎乎的脸被捏得变形了还在傻笑。

　　戚少商低下头，眼眶泛红，泪水忽然就流下来。

　　久而久之，竟然对追命愈发割舍不下，因此两人一来二去，相识不过三年，便亲得和师兄弟冷血，无情一般，倒是铁手，再回六扇门时，越发地发现自己被追命和戚少商冷落在一旁，成了一个已被替代的局外人。

　　直到顾惜朝出事了，戚少商去了江南。

　　铁手不是没有私心，他向诸葛小花提议让戚少商单独先去江南，他和追命再随后去，这其中的安排，他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他知道戚少商对顾惜朝的心结，也早已了然戚对追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连戚少商自己都还未来得及明白那是什么之前，铁手就了然了，就像他当初对顾惜朝心软，带着那时半死不活的顾惜朝逃亡，定居江南并且照顾了他整整一年一样。

　　但在铁手心里，追命亦然是一个孩子，顾惜朝还是那个坏痞子，他没有仇恨，悲愤，眷恋糅杂在一处的复杂感情，所有还留有理智，这两个人也还分得清。

　　戚少商离开六扇门三天之后，铁手本还想多等几日，但拗不过追命，只好随他前去江南会合。

　　两人并肩而骑，铁手黑色劲装身骑白马，沉着冷静，追命穿着白衣胯(积极)下乌郦马，潇洒跳脱。

　　那天是晴天，天空湛蓝，太阳明晃晃的。

　　追命一身风尘，赶路赶得很急，一直都在前面头也不曾回，铁手只能默默看他年轻，有力的背影。

　　铁手不由得心想，追命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如此爱穿白衣了？细思一下，也只能喟叹一声。

　　这个时候，追命忽然回头看向铁手，一脸焦急地道：“二师兄你走快些呀，这个时候只怕少商已到江南了，不知他找到顾惜朝没有，若是碰着了，不知会不会有危险。”

　　铁手不由得脸一黑：“危险自然是有的。”顿了顿，抬头望天，不看追命急迫的神色：“不过，我相信戚少商能忍耐有分寸，即使那两人遇上，恐怕也是一个弹琴一个舞剑，好得很。”

　　追命皱一皱眉，默然不语，那匹黑马的步子却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和白马并驾齐驱了，他都仿似未察觉一般。

　　铁手狠了狠心:“戚少商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和顾惜朝长得很像，不，你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追命没说话，他很少沉默，现在却沉默了半晌，铁手很不适应他这样，心里七上八下，开始后悔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

　　但追命却忽然望着铁手笑了，而且是一个劲地傻笑，以往每当他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往往是在闯了祸，被人家告状一直告到六扇门、神侯府里，快要搞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师傅把他提到跟前当众厉声责骂，他便会像现在这样挠着头一个劲地笑，笑容又心虚又惶恐又无奈，好像在说:

　　求您别说了，我知错了还不行嘛……

　　这是一个逃避式的笑容。

　　而且这笑里明明带着落寞，他却偏偏要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铁手心疼之余有些手足无措，想要安抚性地摸摸师弟的头，但手还未伸出，便已握成了拳头。

　　他猛地呼喝一声狠狠一脚踢在马肚子上，白马痛苦嘶鸣，铁手任马发疯，一下子纵马奔出去老远。

　　那个时候他的心是乱的，矛盾的，自责的，无力的。

　　他本是为追命好，偏又感觉自己好像在伤害他。

　　他深切地感觉到，追命的心他已挽回不了，那么管住追命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铁手再次在这个青楼里目睹了追命喜滋滋地冲上去给戚少商开门，并且亲密地拉着他的手叫“少商”的时候，他便更加肯定了这个想法。

　　铁手在一旁独自斟酒，一边想: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就算师弟真是被戚少商为一己私念利用，欺骗了感情，但总归是在他不在的时候被周到地照顾着，又不会吃什么亏，追命也不是黄花大闺女，还怕被戚少商吃了不成？

　　但他的心里还是不快活，总觉得替追命不值，一张脸自然而然地也跟着黑下来。

　　所以戚少商见铁手露出这般模样，倒并未多想，一时失笑，不过并未声张，对追命道:“放心，我定能找到他，只要我们联合官府的力量加紧撒网式通缉，那两个贼人带着一个大活人大包袱想是逃不了多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