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常安欢

1、不可说

　　我高中时交了两个伪闺蜜，我常常觉得一个太矫情，一个太虚荣。我们姑且先把太矫情的那个称为A君，太虚荣的那位称为B君。
　　A君在后来我知道了一些事，是B君告诉我的。所以大约是童年的一些不幸让她时刻都很自我。
　　虽然八九十年代的婚姻已经大都是自由恋爱的结合，尤其在C市这样的一线城市，经济发达，思想繁荣并与世界初步接轨，但A君家的父母却是老式的包办婚姻。A君的父亲非常不喜欢这个父母安排的妻子，不仅长相一般还比他大上了几岁，所以常常不顺心吵架时就会对她施以打骂。A君的奶奶同样也不喜欢她的媳妇，常常对她横眉冷对。我第一次听A君说起这些事时略感不可思议，若换成我们这群新式青年遇到这样的情况，分分钟离婚，一拍两散。但A君的母亲还是默默的和他们生活了十几年。
　　我去过A君家几次，她家是还未拆迁的自建房。我只在第一次去A君家时见过她的母亲，她正在外面晒衣服，略微有些矮，非常的显老，穿着一件红色的衬衫，因为相隔时间太久，只能模糊的回忆出这些。她当时用很低的声音问我要不要进去坐坐，我拒绝了，然后她就独自进屋没有再出来。
　　高三的那一年里A君非常烦躁。A君的母亲终于无法忍受家中压抑的生活，他们常常吵架。A君放学后总带我们四处徘徊拖延回家的时光。
　　有一次她说道，“我真是受够他们了。”
　　“为什么不离婚呢？”我问道。
　　“我们家要拆迁了。”
　　“拆迁怎么了？”
　　“我妈怕我爸不把房子留给我。”
　　“你爸还会再娶啊。”我一点即明。
　　“也许吧。”
　　B君没有和我正式讨论过她的家庭，但日常的言谈中，我可以感受到他们家有较重的重男轻女的思想。譬如我曾问她将来有想过出国读书么？B君告诉我那要等到她弟弟先出国他们家才会考虑他，而她弟弟才只有她一半的年龄。不难看出B君家事事以B君弟弟为优先。她家还是做生意的，有些富有，又是D市的人，生活中总有些小资的情调。
　　B君是我们班上唯一一个烫发的女生，对于服饰化妆品的牌子都有些讲究。她有时拿出BB霜，口红，防晒霜就连润唇膏都先说这是什么什么牌子，在哪买的。记得有一次B君小姑妈结婚回门时送她一个一千多的卡西欧手表，那是她最喜欢的装饰品，一戴就是三年。她第一次戴到学校时，神神秘秘的问我：“E君，这表你知道多少钱么？”我当时知道这表一定不便宜，就说：“500吧。”其实我觉得这已经很贵了。我当时戴的手表是超市里买的才70块。她微微一笑有些小得意，和我说：“这是卡西欧的手表，要一千多呢，你看漂亮吧”她喜欢有钱人家的孩子，可惜我们只是普通的学校，普通的学生。后来据A君说她交了一个富二代的外校男朋友。
　　她们对我也一定是有意见的，应该会觉得我太沉默太没有意思，唯一的优点也就是读书好了，但读书好这一点她们也不见得会喜欢。她们常常称呼我为学霸，学霸这个称呼有时候是一种优越感，有时候说不准别人心中也有嫉妒。谁会真心希望别人比自己优秀呢？竞争无时无刻都在。都是高中生的女孩，家境差不多，能拼的东西不多，而老师最看中的就是成绩。那时候我时常被老师表扬，是全班学生学习的楷模。A君的成绩时好时坏却又最看重成绩，每次我考好她考不好时，都会闷闷不乐不和我说话。B君是艺考生，不太在意成绩。
　　我其实不聪明的，我读书好唯一的办法是练习练习再练习。周末的时光里她们一起相约去逛街，看电影，K歌，我就回家做习题。她们觉得我不爱玩，不懂得时下流行。那时候唱的神曲，什么high歌，江南style之类的，我都是很晚才知道。大陆港台明星我认得的都不多，日韩明星什么的更加是一问三不知，我又不看日漫，韩剧，TVB，英美剧。她们大呼是某个明星的死忠时，我非常茫然。我那是能随口脱出的明星名字大概只有范冰冰了。□□空间，微信什么的是几乎不刷。这一圈数下来我大约数完了现在高中生的日常，而我的日常就是读书，说到底其实我就是个书呆子。
　　这样下来，她们自然会常常觉得和我没有什么话题好聊。我们不是重点中学的学生，不需要整天为了考试竞赛什么的没日没夜的做题，我们空闲的时光很多，学习之外充满了娱乐，恰巧我最不在行的就是娱乐。她们常常会聊一些我不知道的话题，我插不进嘴，只有在那里干瘪瘪的听她们聊天，有时候她们哈哈大笑，我勉勉强强让自己也笑起来，其实我根本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
　　当时班里小女生小男生偷偷摸摸恋爱，女生爱谈论这些八卦我也都是不知道的。有一次我说，“F君和G君好像在恋爱啊。”她们白了我一眼，“他们上学期就在一起了。”有时候不得不说老师知道的都比我多。
　　当然我们也不是什么话题都没有，不然真的无法做伪闺蜜。我们都爱看书，小女生都爱看的小言，还有杂志像新蕾啊，漫友。每一期的杂志我都会去买，然后分享给她们看。这个时候我很高兴，因为借此我可以和她们聊天，谈论小说漫画里的剧情，里面的女主角怎么傻了，男主角怎么酷炫狂霸。
　　虽然我和A君认识的时间要远远长于B君认识我和A君的时间，但她们俩那时的关系应该都比和我更好些。她们有时会聊些私密的话是我不知道的。就像上面的有些故事我都是听她们分别告诉我的。她们的眼光有时会在某一刻相视，往往有我不明白的东西在内。那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有些寂寞又有些无奈。
　　其实我也喜欢玩。我不是不爱看剧，不爱帅哥美女，我不是不想了解空间微博里的那些同学动态，只是我有一个严厉的父亲。
　　我父亲常常对我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在苹果与三星齐飞的当下，拥有一部智能手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父亲怕我玩物丧志，只给我买了部老爷机，除了打电话接短信，看看电子书听听音乐什么的就什么也不能干，还常常显示内存不足的警示。玩电脑在我父亲看来更是不可饶恕的罪恶，我能触碰电脑只有需要完成如参加演讲，做PPT之类的学校作业，平时必须在电脑三尺之外。有时候累了想休息就只有看看新闻，纪实频道。我只有趁他不在家时偷偷上网看电视。如果不小心被抓到，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我觉得我和父亲是缺少交流的。如果我告诉他我想玩，想做什么，把我想要的表达出来并用优秀的成绩告诉他我是不会丢下学习的，或许他会让我玩上两三个小时每周。但我害怕他，父亲自小管理我读书学习，非常严厉，稍有顶嘴就被骂上一通。在我映像中父亲非常顽固，“镇压”我的一切反抗，我常常像是贾宝玉见了他爹就躲——怕惯了。我有什么要求都不敢和他提，有时候是怕，有时候是知道提了也没用。
　　我记得小时候母亲带我出去玩，时间稍久一点回来，父亲就会批评我和我母亲，说不带着我读书就知道玩。我暗地里给他起的外号是“封建老古董。”我觉得他的思维确实很古板，很迂腐。在他看来除了读书没有别的出路。
　　父亲又常说，百善孝为先。父亲要我尊敬他，听他的话。十六七岁最张扬，最肆无忌惮的年龄，即使我的叛逆已比别人少上很多，但我依然常常想要反驳他，忤逆他，有时候是我错，有时候是他错。他太严厉了，最爱和我说大道理，我常常被他弄得不厌其烦，哪个孩子爱听大道理一堆一堆的呢？我记得那时有个同学，非常之调皮捣蛋，他妈生气后在他关着的房门外说了两个小时，我觉得这是一种悲哀。不愿听的不听，想说的不停说，之间没有交流，只有越来越深的隔阂，我讨厌你烦，你生气我不听话。有什么样地道理我们不懂，我希望有一个人能耐心对我，理解我的一些想法，鼓励我，引领我往前，而不是一味的责骂。
　　我和父亲缺少太多的交流，我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他一再的约束也是我所不喜欢的，我和他悄悄的暗斗，其实只有两败俱伤。我用沉默无声对抗他，几乎不和他谈起学校，吃了饭就以做题读书为理由回房间。我喜欢把房门一关留下一个自己的空间。有时候我在读书，有时候就自己玩，偷偷看自己买的，图书馆借来的小说杂志，父亲一敲门就伪装在做题。他以为我很认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认真”。
　　我不善于交朋友，又确实没有一样的书呆子和我做朋友。我们仨就这样互相混混。我那时心中常常挑剔她们的毛病，矫情又虚荣，不太爱学习，但又违心的去迎合她们。
　　我其实是很胆小，我从小到大的班级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学生是受到全班嘲笑捉弄的对象，我害怕成为那样的人，害怕被嘲讽为只知道读书的呆子。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集体捉弄一个对象，往往被捉弄的对象本身有些残缺，我们捉住这个残缺的地方不停撒盐，让他一直疼痛下去。
　　我高中时受集体捉弄的对象是一个女生，我在此称她为H君。H君身体不好在做放射性治疗，刚开学没多久就开始不停的掉发，其实看上去挺可怜的，但大家就都不喜欢她，觉得太丑，头上稀稀疏疏的头发有些恶心，没人和她做朋友，和她做朋友势必会被孤立。我自然也害怕脱离集体，成为游离在外的那个，我忍受不了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于是我加入女生小团体，和她们一起背地里嘲笑H君。H君其实人很好，很爱帮助同学。
　　我们那时喝的水都是班级后面饮水器里的桶装水。有一次中午班级里没有水了，男生都去打球了，一个女生就起哄说，“H君你去搬一桶吧。”我们就都在那笑，喊道，“H君，搬一个，H君，搬一个。”H君真的就去了。她有多实在，我们就笑她多傻。
　　其实我们都贱，只会欺软怕硬，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会学会平等待人。
　　人人都说青春有多美好，在毕业的时候竭力呼喊：“我们的青春不会老去，下一个10年，20年我们还在一起。”我们致青春，纪念青春，但什么是青春我们真的知晓么。青春是吃喝玩乐么？是不停的做题吗？是去无休止的捉弄那些不幸的人么？那不是青春。
　　我们只是在青春的年纪罢了。青春的年龄并不代表可以肆无忌惮，我们在最美好的年华，却没有最美好的内心，我们的青春缺少爱。我们爱自己，往往忘记爱别人。
　　我一直挑剔我的伪闺蜜，其实她们没有丢下我，给我留了一席之地互相玩耍，是一种仁慈。她们大可不必管我，她们有更多共同的爱好与品位，多我一个反而有些突兀，我常常觉得她们对我不够好，我又对她们多好呢？还不是一个劲的腹诽她们。我常常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待，却忘了她们对我的包容。
　　高中毕业后，由于某些渊源，我和A君还一直保持着联系，说不上是闺蜜，却是比普通朋友更好一些的朋友。我们之间走过太多的时光，无论那些时光是什么样的记忆，当我们还有联系时注定成为我们之间无法割去的深深羁绊。
　　我和B君到底有些天各一方的感觉，毕业后一年里的联系已经少到只有两三次，都是些“哎呀，好久都没见，最近过的怎么样呀？”“看你空间里发的自拍好像变瘦变漂亮了”“一年没见想你了”“什么时候见见吧？”之类的官话，我们联系时常说见面，约时间却从来没有，我想我们或许不会再见了。
　　我总希望青春里多一些爱，爱自己，爱别人，长成正真温柔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