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夜歌》以光

2、2.黄昏

　　2.黄昏

　　你看，上天都不让你放弃。
　　——席然

　　席然是在医院里醒来的。他躺在病床上，右手扎着输液管。唯予推开病房门走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席然说：“发烧到39度。”
　　席然看了看外面，问：“几点了？”“OK，I know”，唯予拉开床边的椅子，“十二点，大概。……需要吃饭吗？”
　　“唯予。”他这样叫她，疲惫得如同跋涉千里的旅者，隐隐地透露出无望的哀伤。
　　唯予微微前倾伸出手，像是要抚平他眉间的哀伤，“席然，，你知道，那样对你不公平。”
　　“给我个机会，唯予，给我个机会。”他就这样苍白着脸，眼神哀求地看着她。“明明我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要让你……有所等待。这样不公平，席然，这样真的不公平。”
　　“你又怎么知道。你又怎么知道。”如此两遍，似叹似伤。
　　“席然…….”唯予低头缓缓的叹了口气。他都这样说了，她又能如何？
　　唯予讨厌模凌两可的东西，比如灰色，再比如现在她与席然的关系。就像陷入一场僵局，他一味的逼着她，她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后退、后退，这是一场博弈，结局只有两个，不是他败在她的手下，就是她臣服于他。
　　胜者为王。
　　只是唯予不知道。一个人就算在如何执着，看不到希望的前方总会令人灰心沮丧，而现在席然的甘愿与不愿，大抵都是她给了他微小渺茫的可能，只是她不自知罢了。
　　因为不懂，所以不知。
　　瓢泼的大雨冲走了几日的闷热。唯予站在窗前看着雨珠砸落在玻璃上，蜿蜒出奇诡的痕迹，眼前模糊不清，只能看见街道上色彩缤纷的雨伞慢慢移动，融到茫茫人海里去。这几日，席然一直待在她的公寓里，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是把远在美国的文件都传送回国，赖在她小小的书房里忙得天昏地暗。两人虽处于一处，倒是不曾多说什么话，尴尬一直笼罩在他们身上，让唯予颇不自在。
　　电话轻轻振动，唯予接起来。
　　席然走出书房泡咖啡的时候，就看见唯予靠着墙正在接电话。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唯予勾起嘴角慢慢地笑起来，明媚的将昏暗的客厅都照得亮堂堂的。
　　席然忽然有些累，他背靠在墙上，右手覆住双眼，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不用想也知道对方是谁，这么多年，能让唯予笑得这么开心的也只有她的弟弟唯珩，可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妒忌。
　　妒忌，是的。这不受他的控制。
　　他已经将近三十小时没有合过眼，而美国那边的合作案还没有处理好。他很累，真的。可这种累又有些不同，那样的倦怠从心底滋生，慢慢地缠绕在他的胸膛里。放弃吧……放弃吧……他听见心里在说。是啊，放弃她，就不用这么痛苦，这么多年求而不得的感情就不会在折磨他了，是啊，放弃吧 ……
　　“席然，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唯予看见席然一脸苍白的靠在墙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席然睁开眼看着眼前站着的人，斜斜的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
　　你看，上天都不让你放弃。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放弃，但是他只要想到关于她的点点滴滴，先前下的决心就会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这场名为“爱情”的追逐里，他早就输得一败涂地。
　　他先在意的，
　　他先爱上的，
　　他先希望的，
　　他先追赶的，
　　他先等待的，
　　他先伤心的，
　　他先放弃的，
　　他先不舍的。
　　他又能如何？就像当年她送他了一本原装《飞鸟集》，但扉页上却写了仓央嘉措的一句诗：世事间，除了生死，哪一桩不是闲事？
　　她太聪明，聪明到已经看透许多事。可他看不透，她说的“闲事”，他执着多年却始终不愿放下。
　　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他不想这样，也不愿这样。
　　唯予看他脸色不好，一副就要倒下的样子，伸手去扶他。席然顺着她的手，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靠在她的肩膀上，问她：“谁打电话来，笑得这么开心？”
　　唯予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挣扎着想要出来。席然压低了身子，耍起了赖皮：“我有点头晕，别动。”怀里的人果然停下来。
　　“是阿珩。让我放假了就回家。”声音带着磕磕绊绊的气恼。
　　果然。
　　“你回去吗？我倒是很想念伯母的厨艺，菜很好吃。”尾音有点上扬。
　　不想，回去后你就只看得见唯珩了。
　　“嗯，明天的飞机票，怎么样？我现在去定。”
　　“太快了吧……”
　　“那后天？”
　　要是再晚就更好了。席然抱着她，极淡的笑起来。
　　“再过几天吧，你身体不好。“淡淡的语气，与平常无异。
　　席然僵了一瞬，脸上的笑容逐渐加大，语气却是不变：“好，再过几天吧。”
　　唯予推了推压在她身上的席然，说：“席、先、生，你能起来了吗？沉死了。”声音糯糯的，像是在撒娇。
　　席然直起身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唯予看见他脸上暧昧的笑意，才忽然反应过来，有些薄恼，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能竭力装作淡定的表情，然后动作神速的回了自己房间。
　　这样的她，又叫他如何放得下？
　　席然看着唯予的背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靠在墙上，清澈的眼睛像是坠了星辰，目光清明。
　　他下了一个决定。
　　很长很长的决定，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完成的决定。
　　席然侧身靠在墙上，看了看唯予的房门，偏过头又轻轻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