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爱恋》魏朵朵

2、你也在这里 于时间无涯

　　初中的时候，孟语嫣就读过一篇很美的文章，张爱玲的《爱》。

　　在春天的夜里，桃树下，十五六岁的少女遇上对门从未招呼过的年轻人，他轻声说：“噢，你也在这里吗？”然后两人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又各自走开。当少女变作老妇，历经太多波折，也仍旧记得那个夜晚的相遇，也仍旧常提起那个青年。或许是她生命里关于爱情的最好的部分。

　　孟语嫣想着，不知什么时候，会不会也有人能站在月光下对自己轻柔地说这句话。她以为这里面隐含了自己讲不清的一种深刻，一种爱情的实质，可在她看来，一切都只停留在桃花馥郁的芬芳中，艳丽地有点儿凄凉。

　　时间流转了些许年，早在孟语嫣出生之前，写文章的张爱玲已在大洋彼岸悄无声息地离世了。这个对于色彩、服饰极其敏感讲究的女人，写出了情真意浓笔力尖锐的无数作品，最后却也没收获足够传为旷世佳话的恋情。彼时，孟语嫣除了从杂志上读过这么一篇文章外，对张爱玲的知晓并不多，但这份温柔的疼痛，也被孟语嫣触摸到了。

　　罗逸温眼睛闪亮地笑着对她说：“孟语嫣，我刚才看名单了，我在２班，你也在这里。”孟语嫣的眼睛有点离不开这个如玉一样干净温和的少年，她的脑海里闪现着故事里那个年轻人，对桃树下的姑娘说“你也在这吗”的口吻，应该比自己眼前的男生更清淡。周围人声嘈杂，罗逸温一贯的低声，像是头顶飘来一朵云，把所有的燥热都遮蔽了。

　　“那真是太好了啊，罗逸温。”孟语嫣把两眼笑成了两条细线，只会傻乐呵。

　　可紧接着，雯雯就把这温柔的云给撞碎了。

　　只听咋咋呼呼的林雯隔着两层人喊，“孟语嫣～孟语嫣！你快过来啊～你和你男神一个班！可是咱们俩又没在一个班了。孟语嫣，孟语嫣？”

　　“哎！就去了！”隔着这么多人在那里喊，真不是一种淑女的方式。

　　罗逸温噗地笑出来：“你和你朋友挺特别啊。”

　　孟语嫣脑子乱糟糟的，有点儿难为情：“哎呀真不好意思，都是林雯太疯了，我得过去找她，咱们后天见。”

　　“嗯，好，那我先走了。再见。”罗逸温也简单地道了别。

　　“再见啊。”

　　等到孟语嫣挤来挤去挤到林雯面前，看到雯雯在１班，而自己在２班，还是因为没能在一班有些失望。但想到自己竟然进了重点班，还竟然能和罗逸温分在同班，就又突然地欢喜了。

　　仔细瞅瞅名单，发现“孟语嫣”别别扭扭地排在倒数十几个的位置，“罗逸温”却堂堂地立在第四名，唉，差距真的不小啊。接着，她又仔细看了看名单，发现好几个初中同校的人也在一个班里，简直高兴死了。最后，她又确认了第一名，叫做，蔡扬。听起来，是个男生名字呢。真好奇是什么样的人。

　　只听雯雯懊恼地说“ｏｈ　ｍｙ　ｇｏｄ！要愁死我了！”孟语嫣看着雯雯苦恼的样子，好像心里有了点底儿。果不其然，王灿松的名字就巧巧地紧挨着林雯。哈哈，孟语嫣想，两人真是命定的姻缘啊。

　　初中的时候，林雯和孟语嫣并不在一个班，而王灿松是和林雯一班的。林雯开朗又大大咧咧，人缘很好。她头脑聪明，是他们班成绩最好的女生。而在初中，按照成绩分配职务是屡见不鲜的事情。所以班长是王灿松，林雯就是副班长。两人是老师的左膀右臂，得力助手。

　　王灿松是个头脑灵活很有情商的男孩子，而林雯相对来说，也只聪明在学习方面，对人情世故不怎么通透。她其实迷迷糊糊的，但是因为生的白净长相可爱，反而得到很多人的喜爱。可惜林雯像假小子一样，对于恋爱萌生的情愫之类的几乎有些敬而远之。收到的情书不计其数却从来没有回过。别人给了情书她也全当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尴尬，照样跟人称兄道弟。当然有女生对她会有看法，但林雯不在乎。她把手缠在孟语嫣的手臂上撒着娇说：“别人怎么看我无所谓呢，反正我有你，语嫣。”

　　林雯这么小女儿态，孟语嫣也觉得生出了要保护的义务。有时候她会想，真是幸运让她和林雯住得近，才让两人这样亲密。因为林雯是那么玲珑的小女孩儿，和自己这种胖胖的“庞然大物”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呢。虽然很羡慕雯雯的皮肤和身材，羡慕她那种毫不做作的撒娇习性，但是孟语嫣也不会嫉妒。嫉妒是会让人变丑的，她相信自己这种“吉普赛女郎”的风格也能找到真爱。对了，吉普赛女郎，是不知道哪位同学在网络上留下的好友印象。她对镜照看，除了黑，她的皮肤光洁而有弹性，身材小ｓｔｒｏｎｇ又怎样呢？青春就是美的，她依然坚定。

　　雯雯对任何一个追求她的男生都保持着原有的态度，却总逃避王灿松。这份特殊，未免不让人怀疑。所以孟语嫣相信，她对王灿松铁定是有好感的，只是恋爱这种事对她而言，好像还没那么重要。时间问题，他们两人一直如同并蒂生长的植物，早晚有一天会水到渠成的。

　　孟语嫣想，这真是幸福而幸运的一天。她，和罗逸温讲了话，并且至少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一年，有没有可能谈恋爱呢？想到这里都兴奋地不能自己。她拉着雯雯走出人群，快乐地说，“让你喜欢起哄，让你爱大嘴巴。得！报应吧，跟王灿松又一个班啦哈哈。”

　　雯雯一想到这个就心烦意乱，她捶着孟语嫣耍赖皮一样说，“啊呀语嫣全赖你。你运气这么好，坏运就来找我了。”

　　“怎么就成我错了？”

　　“我不管不管，都是你的错……”

　　两个人打打闹闹的就这么一路骑着车回去了。

　　返程的路上，雯雯突然来了好奇心：“你怎么样啊？刚我好像看见罗逸温了，你俩一班了，恭喜啊语嫣。”

　　“你还敢说！刚才声音那么大，他肯定听见你喊我的话了，这么来劲你太讨厌了。”

　　雯雯只是笑，“他知道又怎么样，反正你俩一班，你机会来啦。”

　　孟语嫣也开始反击：“小蹄子还说我呢。话说回来，你真敢说自己对王灿松没意思？我怎么不觉得你俩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说完就是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雯也第一次开始正式地回答她这个问题。

　　“语嫣，我跟王灿松，我总觉得缺点什么。我们两个一起做了很多事情，太熟了。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中考完以后我们去开毕业会，会还没开，屋里已经太热闹太喧哗了，我就偷偷溜出来喘口气。我在走廊那儿望着我们的操场，望着偶尔一两个低年级的孩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晃悠着走上楼梯，突然很怀念，你知道吗。那时候，王灿松走到了我身边，很笃定地让我和他在一起。他真的太自信了。是，我对他是有好感。但他那份笃定让我厌倦，我甚至想毫不留情地捏碎它。我知道初中的日子平淡地过去了，但是语嫣，高中我不愿意再按部就班了。所以我宁愿躲避他。我要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孟语嫣也感受到了这个话题里，一种模糊的愿想。年少的时候，心很大的人都爱狂妄。在孟语嫣看来，雯雯的心太大了，她已经拥有了那么多，却突然开始反叛。语嫣只能似懂非懂，她满足于张爱玲笔下关于爱的那个故事，她觉得人生就理应是按部就班地被命运裹挟着向前，任何额外美好的恩赐都只需要去顶礼膜拜去深深感念就好了。她还没有懂得那种用自己的双手去强有力地掌控生命的力量。如果，如果雯雯是《爱》里面那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或许和年轻人的对话，就不仅仅是一句“你也在这里吗”如此简单了。
　　但是孟语嫣不愿去想太多，她很满足于当下。

　　她想自己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忘记阳光下微笑的少年，亮闪闪的眼睛毫无遮掩地盯着她，他开口，嗓音浑厚清澈——你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