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韦舀

2、夕楠

　　二
　　席夕楠醒来的时候，身形庞大的虎鲸从她右手边的落地窗前掠过，背鳍高直，排在上下颌的圆锥牙齿雪白锋利，虎鲸和落地窗之间的距离贴近到牙齿上残存的肉屑以及尾鳍处的旧伤都历历可见。八米长的躯体掠过，阴影和粼粼波光相续落在她的枕边。
　　她的脑神经还在作疼，身子陷在柔软的床被中，脖子以下没有半分知觉。席夕楠勉力的偏过头，把视线落到了落地窗前。幽蓝色的海水、成群游弋的鱼，色彩斑斓的珊瑚树丛，以及远处，另一座庞大如山峦的人工建筑。
　　席夕楠脑子空了一阵，就这么对着窗外的景色看过半天后，才记起来，早在二十五世纪，人类就因为人口密集的问题，不得不把房屋搬进地下，或者是海底。而资本家，和富裕的小部分人，更是把房子搬到了天上，在飞艇上安家落户。
　　她现下处在一间卧室里，屋子很暗，只从落地窗口处透出一点幽暗的光线。
　　席夕楠努力的去回想更多的事，比方她为什么会睡在这张床上，为什么自己身上会挂满了瓶瓶罐罐……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她去努力回忆想要搞明白眼前状况的时候，却越发的头痛欲裂。她忍不住的想抱住头去抵御这毁灭性的疼痛，可她手脚没有知觉，做不出动作来。席夕楠偏着头，把半边脸压进枕头里，牙关咬的死死的，咬碎了因疼痛下意识发出的细碎呻吟。
　　在席夕楠受苦受难疼到半昏时，她隐约听到了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一双柔软的手捧住她的头细细的按摩着，那人温温柔柔的说：“什么都别想，别去刺激大脑。”
　　很熟悉的感觉，席夕楠在那人的温声软语下慢慢的放松，那人的指腹扫过她的眉眼，舒了口气开口唤了她的名字：“夕楠……”
　　是个女人。席夕楠在意识昏迷前辨出了那人的身形。

　　席夕楠再度从昏迷中醒来时，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落地窗被厚厚的帘子挡住，床边亮着一盏柔和的磷光灯，穿着居家的女人坐在那张舒适的躺椅上拿着平板电脑一边阅读一边听歌。
　　席夕楠脖子动了一下，大约是发出了点声响惊动了女人，女人放下平板电脑，过来替她盖好被子，用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然后按着她的太阳穴帮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按摩着。
　　“姐，我没事。”席夕楠开口唤了一声那个女人，发出的声音却是沙哑凝滞，吐字不清。
　　席秋蔓皱了皱眉头：“你的声带还在修复中，尽量不要开口说话。”
　　席夕楠静默了半响，她的目光落在特殊材质的天花板上，过了很久后才轻轻的说：“可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一想就头疼……”
　　席秋蔓替她按摩的手顿了顿，这个女人抖着手将她的头抱住，喃喃说：“那就不去想了，什么都别想了……”磷光灯下，席秋蔓哭了，眼泪落在席夕楠的额头上，女人颤声说：“只要你好好的活着……好好活着……夕楠。”
　　席夕楠的脑袋懵了一遭，她隐隐明白了什么,她强笑了下，对抱着自己的席秋蔓说：“姐，我有点饿了，想吃点东西。”
　　席秋蔓的身子僵了下，半响后替她把被褥往上提了下，温言说：“好，我去帮你那点水果。”
　　席夕楠侧过头，看到席秋蔓出了卧室，把门闭上后，咬了咬唇。席夕楠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她最大限度的侧过脖子，用牙齿咬住那层把她身体遮盖的严严实实的被褥，拼命的想要把这层东西拽掉！
　　这个角度很大的动作，用尽了席夕楠的力气，她咬着那层被子，鼻子急促的呼吸着，额头上析出汗来，甚至是脊椎，都因为这个最大限度的动作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试了几次，被子终于落到了地上，席夕楠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又或者是最不愿看到的。
　　席夕楠颓唐的躺在床上大口喘息，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哽咽的哭了，她咬着自己的唇，咬的嘴里满是血腥味，哭的压抑又克制，受损的声带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沙哑抽泣。
　　席秋蔓推开门后，保鲜碟和盛着的水果砸在了地上，她看着床上面躺着的妹妹。那布满针孔的赤裸身体，像个失去了左臂左腿残缺破败的娃娃，了无生气的被摆在床上。上帝曾经是爱着席夕楠的，给过她匀称而有力的双臂双腿，可现在，上帝大概是厌了，把曾赋予她的都拿走了。躺在床上的这个人，赤裸而苍白的身体上，左侧的皮肤被毁掉了大半，皮肤再生的技术用一层极薄的新生皮肤勉勉强强的覆盖上了肌肉组织，左腿和左手却没有为她保住，全部截去。
　　上帝是如此残忍。
　　席秋蔓靠在门上，捂住嘴，失了声，豆大的眼泪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想了两三个名字，比方什么“二十七世纪的绝恋”，比方“机械与少女”……矮个里头挑将军，最后还是觉得“折翼”这两个字比较有内涵有格调一些……
不要说我不会起名……我尽力了，捂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