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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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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儿被程仕抗在肩上,“你来救我做什么?”
前一刻还毫无顾忌情面地将父亲押入大牢,如今假惺惺地又命程仕来救她做什么?在百官面前表现地对她的殊宠万分又算得上什么?利用她来立威么?告诫世人只要他李睿喜爱,即便是有名无实如她的郡主也能获得恩泽,只要他李睿想杀,哪怕是手足之亲也可以毫不留情?
二月末了三月将到,初春的日头是不是飘些细细密密的雨丝,沾在衣裳发丝间也不湿入,只觉落在皮肤之上令人浑身粘躁。
程仕方才跑得急,到了府上瞧见涌涌的侍卫便察觉形势有异。数量之多本身不易对付不能显露身份,又逼得时间紧迫。万幸好在赶上侍卫们发现念儿之前赶到,破窗之时没有多余时间调整,眼角被窗子的断木划破了一道口子,此事雨水积攒,混着血水落入眼中,疼的睁不开眼“奴才不过奉皇上旨意无论如何护郡主周全。”
念儿无力地推开程仕道“不敢劳烦程公公。”
“念儿,”程仕欲言又止,顿了片刻又道“吕将军戎马一生,为北朝立下赫赫战功,即便不是为了郡主,皇上也不会伤及他性命。”
念儿一怔,“这命本就是睿哥哥救下的,你们不说也不训念儿,实则念儿心里清楚,从打伤李灏到前几日妃嫔的殉葬之事,倘使不是睿哥哥念儿早便不知获了多少罪。若是睿哥哥想要念儿的命念儿也是甘愿。”
“皇上疼爱郡主,如何会要郡主之命。”
细细想来此事委实是自己欠虑。以父亲在朝中权势,能动他又敢于动他无非两人,叶相与皇上。当时不是未曾想过是否李睿所为,她却自欺欺人从来未对他多加揣测。
叶相敬佩父亲才学,几次邀父亲同盟遭父亲推拒,除此之外再无纠葛,这几年同朝共事也未出现此类事故,若说忽然怒气横生,恐父亲危及自己在朝中地位而出手加害实属牵强。
而李睿初登皇位,根基不稳,前几日对毫无反抗之力尚在襁褓的幼童都能下手,如今李宸手握重权,不可能无所动作。
自她当日由先皇许给李宸起,父亲与李宸日益交好,俨然站在李宸之营。又在李睿眼皮子之下,若是要打压李宸必要要先断其党羽。念儿在宫中见惯了这套王权里的游戏,父亲选了李宸,李睿不放过他也是情理之中。
念儿能理解李宸所为,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伤害父亲。自此之后他为王权,她为吕府,恐是敌非友。
念儿回过神,蹙眉问道“你为何忽然出现在魏大人府上?”为何会发现她与青慕换了身份,又如何知道她在魏峥府中。
程仕不答,将她从肩头放下,念儿环视四周。厨屋的红枣姜汤已是大沸,还咕咚咕咚煮在罐子中哗哗冒着的白色热气将瓷罐的盖子顶地啪啪作响,四下却无一人。微微讶异“皇上方才不是说暂且先带我去永昌宫中落脚……为何……”
吕府如今人手稀少,厨屋无人也不是奇事,忽而又闻得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呜咽,念儿眼皮直跳,瞪着程仕“发生何事?”
“奴才以为郡主会想要再看看沈夫人。”
念儿花容失色,推开程仕往正堂跑去,一口硕大的红木雕花棺材摆在正中,沈夫人面无生气嘴唇青紫安然躺在其中,锦绣姑姑与红烟跪在地上轻轻啜泣,画眉则轻声宽慰着,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锦绣姑姑的后背,反倒是青慕神色平静地倚在棺材边上,静静地为沈夫人梳理一头乌丝。锦绣姑姑忍不住上前拉住青慕为沈夫人梳理的手,
青慕一根根掰开锦绣姑姑的手指,怔怔看着她“姑姑你做什么,父亲呆会儿回来青慕便来不及为母亲梳妆了。”
“大小姐,夫人已经去了。”
青慕这才涌出泪来“不会的,她还没有夸青慕比念儿懂事,还没有为青慕操过心,还没有瞧见青慕找到如意郎君,像对念儿一样为青慕精心准备嫁妆,她为何就去了,她何时才能再回来。”
沈夫人去了!念儿闻言倒退一步脚下发软,程仕及时伸手扶住衣襟带到门侧的饰物。
几人听见动静往这边瞧了,念儿跻身一躲,隔着墙听得青慕在另一头平淡道“姑姑,为何青慕会难过呢。青慕应当高兴的。母亲一向待念儿比之青慕更好,幼时若是起了争执母亲从来只是打我训我。青慕与念儿一般大,长得比她更快些,可母亲第一件里衣第一双绣鞋都是做给念儿。这几日念儿回府,母亲自己都病入膏肓还念念不忘念儿气色不好。我呢,她病发之时衣不解带夜不能寐苦苦守了她几夜,她可曾为我煮过一次姜茶?”
念儿闻言一凜,程仕目色含忧地看着念儿。
“红烟姐姐,你还记得小时候你们如何作弄青慕么,你们说青慕是贱人生的下贱种,如今你们说的贱人死了啊,你哭什么?你笑呀。”说着站起来抓着红烟的衣襟道,“父亲要你来侍奉青慕你心有不甘吧,青慕都晓得。你在青慕杯子里下药,偷父亲赐给青慕的首饰青慕都晓得。青寻当日看不过找你劝诫青慕当日替父亲给青寻传话就躲在门后。”
红烟抹了泪唤道“小姐。”
“你还记得你当日如何说么?说我不过一个下贱之人,与你提鞋都不配,妄想取代了念儿的位置。若不是青寻许了你好处,你又如何甘愿安安分分服侍我这些年。你不过是可怜青慕吧,青寻与你说我自小在府上受了欺凌,大家都喜欢念儿希望你多为照应。”青慕自嘲一笑道“青慕先前都并不觉得,青寻说了我才觉着自己可悲,我果然如他所说,自小没有人喜欢活在你们的冷眼里,父亲是,母亲是,锦绣姑姑是,红烟是,连李宸哥哥也是。”
念儿一震,惶然担心听见什么妄言,捂住耳朵又退了几步,声音断断续续还是传人耳中“念儿与李宸定下婚约当日,母亲欢欢喜喜为她准备朱漆雕花镜台作嫁妆,全然不记得另一个女儿对他倾心已久,为何什么都是念儿的,为何谁都喜欢念儿,分明是我先认识的李宸哥哥啊……”
念儿低声惊叫,逃之不及,捂住耳朵蹿到外堂的花苑里。
花苑中的秋千扔在,雨丝斜斜飘在板上,几年未有人玩已经缠满了青藤,一阵风过秋千咯吱咯吱摇曳起来。
身后程仕跟上来,静静站在念儿身后看着她蜷成一团。看她静静盯着什么,随着念儿的目光,上前将秋千上攀附的青藤扒落,又理了理下方的杂草。
念儿起身走到秋千下,程仕细心地挽起肥大的袖子将木板上的雨丝擦干,念儿从善如流地坐下,忆起旧事来,轻轻勾起嘴角“小时候都是我在玩,哥哥就在后面帮我推秋千,青慕只能在一头看着。”
程仕站在念儿身后轻轻给她推秋千,又抬起一只手臂在头顶,为念儿挡去一些雨丝。一边问道“青慕不玩么?”
念儿目光投到远处,好像看见两个在眼前打闹的孩子,吃吃笑起来“她想玩啊,但是她从小就打不过我,一爬上去我就与她争。那时候啊……”念儿后半截话生生顿住,心中五味陈杂。那时候她常年混迹在邻里巷间,跟个野孩子似的浑身蛮劲。不若青慕自小有沈夫人教导很是温婉乖巧,不会如她撒泼作恶,所以也从来斗不过她。念儿缓了缓“你方才听见青慕所说了罢,那时候啊,大家都宠着我。”
说完抬头灿然一笑,这才瞧见程仕只睁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肿胀,血块都凝结成乌黑,将眼皮黏在一处。
念儿眉头一紧道“怎么回事?”说着伸手想为程仕探看伤势。
“昨夜沈夫人病发未来得及叫人发现,待红烟到屋内时沈夫人已经仙逝。”
念儿木然,手指僵在半空又缩了回来。程仕自小被扔在暗卫营中长大,这些伤在他眼中大抵算不得什么,她原本指的他眼角,程仕却误以为她问的是沈夫人的病情。念儿不作解释,再一想也清楚程仕除去方才破窗之时也没有别处可得了这道伤了,心下了然也无需再问。
听程仕提及沈夫人,眼里又开始飘起水光,嗓子如同被堵住了又疼又哑,呐呐发问“是不是因为我打晕了青慕,才致使沈夫人病发之时无人照看……”
“郡主无需自责,都是命数罢。”
“我不难过,她总算不能再唠叨要我少管府上之事了。”念儿深吸了几口气,顾及程仕的伤口,有意走到檐下,淡淡道“我们走吧。”
程仕果然几步跟上来“郡主不去看看……”
“不必了,青慕不想看到我。”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身子,低头想了想又道“能不能将那蛊姜汤替我打包带回宫内,我忽然有些馋嘴想尝尝。”
“好。”程仕脱下外袍,将袖子一挥,一蛊汤便被衣料缠住,回劲一带,稳稳当当落在程仕怀里半滴未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