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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行路难 江山路多, ...

  •   陈蚺给妻儿送别的日子选在了七月十二,他精通易术,这天宜出行、煞南,一路向北最为适合。

      越州码头上当天来了一艘极为精致的画舫,远看如江上行宫,近看似银河仙舟。这让好不容易说服父母让自己同行的陈子羽欣喜不已,没想到向来行事都十分低调的父亲今日居然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自己这下风风光光回京,倒也能让京城的朋友当成谈资聊上一阵。

      同样,汤圆四岁的眼里,这艘船也了不得。雕梁画柱不说,单说挂在檐角的风铃就让人目不暇接。每一个檐角挂了一个风铃,虽说都是白银雕制,但形态各异,微风轻拂,铃声随风而响,叮叮咚咚好不动听。她被这一个一个的风铃给吸引住,伸着手就想去摘,抱着她的岳妈妈都被折腾地够呛。

      陈蚺看到这一切,十分满意,摸着胡须欣慰之极。不远处,有一行人站在船下,为首的是一位青衣官员,他貌似是越州知州柳青云。陈蚺示意牵马的小厮动作快些,远远地就朝柳青云微笑着。

      “蚺公!”柳青云见陈蚺骑马渐近,便迎了上去,从陈府小厮手里拉过缰绳,主动为陈蚺牵马。

      陈蚺见状,连忙下马,道谢:“柳知州,怎能劳您大驾?”

      柳青云眯起双眼,微微躬身:“蚺公此言差矣,您久居越州,平日里总是闭门谢客,我仰慕蚺公已久,今日得知蚺公外游,才有幸得此一见。”

      陈蚺正了正衣冠,心里已经明白,这几日家里动静够大,越州城小,估摸着大家应该都知道了他们家要去京城拜寿的消息,这个能巴结上吏部尚书季廉昶的机会谁能放过?

      “某喜静,少外出,居于越州早就应该先拜会知州大人,可是家务事忙,总难脱身,今日倒麻烦柳大人您过来一趟。实在是某之错,某之错呀!”陈蚺性格清高,从来都不把这些地方官员放在眼里,只不过如今时移世易,为了汤圆,他一步都错不得。

      柳青云指了指一丈外的一棵杨柳树下停着的软轿说:“那里是内子,听闻夫人要出门,也是特意赶来送行。”

      陈蚺明了,招来管家陈勤,命他把夫人一行的坐轿抬到柳树下。他又看见路边柳青云摆好茶座,便顺了他这个人情:“今日出门算了吉时,目前还早。夫人们估计还有得说,不如我陪大人喝喝茶吧?”

      “如此甚好,我备了些茶水,正好能请蚺公尝尝。”柳青云一挥手,指着茶座,“蚺公这边请!”

      陈蚺侧身:“请!”

      两人坐到了茶座上,柳家来了一位戴着面纱的婢女,为他们泡茶。陈蚺忍不住打量了一番这个婢女,心思一沉。这婢女戴着面纱,身上穿着淡绿色纱裙,虽不见面容,这气质也是极好,尤其是她伸手揭开壶盖时,那双芊芊白玉指可不是一个婢女该有的手指。

      茶是六安瓜片,极为名贵,色清味香,入口有雅趣,不差于宫中贡品。陈蚺不由对柳青云高看一眼,能得此好茶,也不是一般的知州。

      “柳大人这茶,说不出的好。”陈蚺夸赞道,“年轻时我在京城,什么好茶没喝过,单就这一味清香,柳大人的茶非其他极品可比。”

      柳青云最为得意的恰巧就是家中的茶,他哈哈大笑:“蚺公好见识,也就只有蚺公能配上我家的茶。”他眼睛一转,继续说,“实不相瞒,我家的茶虽是六安瓜片不假,可真正得味的可都在这里。”他指着泡茶的婢女沾沾自喜。

      看着陈蚺一脸不可思议,柳青云继续说:“这可不是一般的婢女,她可是我从杭州买回来的茶女。”

      茶女,是一种被权贵玩出来的畸形玩偶。陈蚺早就听闻茶女之名,却没想到小小的越州也有这么一位茶女。

      “蚺公要是喜欢,不如就把她带在身边吧。闲暇之余,沏一壶江南明月,赶上群星满天的夜晚,纵使是银河,也会黯然失色。”柳青云把玩着手里的茶杯,饶有趣味地看着陈蚺和茶女。

      “不可不可。”陈蚺摇手拒绝,“我早年修黄老之学,最讲究一个恭俭朴素、清心寡欲。虽然这些年娶妻生子,但也一直不忘初心。”说完,他怕柳青云不信,掀起下摆,露出里面的道袍。

      不扰人雅兴也是种美德,既然不能赠茶女,那就另择一物。柳青云又让人唤了一名婢女上前:“此乃篆香娘子!”

      陈蚺细看,这婢女衣着素雅,襦裙上竟用狼毫提笔写了一个怀素体的“禅”字。女子柳叶细眉,眼角上翘,运河里的十分水色竟被她夺了七分藏于眼中,波光流转之际,让人仿若见到宓妃在世,这又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宠姬。陈蚺避世数载,早就不知道当今权贵所好,今日得见小小知州府上如此佳丽姬妾,不由感叹:先帝在世之时,汤侯杨相佐政,上至九五之尊,下至黎民百姓,皆以纯朴归真为好。当今圣上登基不过十二载,亲政不到七年,民风以至如此,大有盛极必衰之势。

      柳青云善读人脸色,在他眼里陈蚺初见此女大呼妙哉,继而踌躇,再而叹气,情绪变化之快让他难以把握。他小心翼翼地问:“可是娘子有哪里不好?”

      陈蚺很快收起了情绪,淡然笑之:“二八佳人,艳冠群芳,只是不知何为‘篆香娘子’?”

      柳青云给篆香娘子使了个眼色,她缓缓起身,摇摆着盈盈而握的蛮腰走到了两位大人身边,那一步一生莲的姿态让周围的男子纷纷侧目,就连茶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篆香娘子随身提着一个红色的小木匣子,匣子上一不画凤绘龙,二不镶嵌珠玉宝石,和娘子身上的一袭雅致十分相宜。待篆香娘子将木匣放在桌上,陈蚺才发现小小木盒机关精巧、别有洞天。她用葱白的指尖按照顺序拨开木匣上的小铜扣,再把顶层的木板往两边分开,木匣中间的一层竟然自动升了起来,里面都是些铜制工具。

      看到这里,陈蚺是懂了,原来这是柳府上专门制盘香的婢女。

      “奴婢僭越了,请问这位大人的船何时开拔?”篆香娘子拿出香炉放在桌上,

      陈蚺笑答:“巳时三刻,也快了。”

      篆香娘子从木匣的底部依次拿出三个青瓷小瓶,轻轻拔开木塞,边制香边说:“大人听口音是越州钱江一带的,此番远行也许三月半年不归,也许一年三载不归,底香就容妾身放置一些江南稻花所熏花香吧,这走到哪儿都忘不了的,怕就是这一点故乡的气味了。”

      小小姬妾说起话来让陈蚺老夫伤春,他苦笑:“三十年前某进京赶考,母亲绣了一个香囊送给我,里面装的就是稻花,每每思家,只能以此慰藉。”

      “再放点楼兰芳吧,妾听闻西域产异香,尤以楼兰芳为盛,点一缕楼兰芳,即使行在赤壁沙漠也不觉疲惫。望大人闻香解乏,一路顺风。”篆香娘子拿着长柄的小铜勺一点一点地挖香粉,神情专治,谈笑间又说得人趣味丛生,“不知大人还有何喜好,妾身都可以为大人调制。”

      “哈哈,柳大人府中姬妾聪慧,只不过……”陈蚺大笑,“此次远行只有我家夫人和幼子幼女。”

      “蚺公不一起同行?不是季大人寿辰已至?”柳青云不解。

      陈蚺点头:“舅兄只是在家中小办,远方亲客择一二人就行,太多了也扰了老岳母的清幽。”

      “下官略备了一点薄礼,想要麻烦蚺公家小携去,可……可方便?这得给夫人添麻烦了。”

      陈蚺面色为难:“内子一路船行,携带东西倒也方便,只不过怕舅兄……你知道,京城何物没有,舅兄眼界宽,这种寿辰又不明了操办。就怕到时候他不收,又得给大人送回来。”

      柳青云一想也是,季廉昶位极人臣,又是忠勤伯最为看重的女婿,就是宫中之物才常见常用,怎么会稀罕越州山野之物?看来这几日匆忙准备的绫罗绸缎、古玩宝剑都不够,这些都是俗物,俗不可耐!到底得是个什么礼物才能入了季大人的眼呢?

      “大人,香已成。”比烟雾更袅袅而来的是篆香娘子莺声细语,柳青云转过头再次打量自己重金购得的这个美人,顿时有了主意。

      柳青云笑着为陈蚺添茶,说:“篆香娘子碧玉年华,待在越州我府上总是可惜了。蚺公是惜才之人,要不就麻烦尊夫人带着她进京可好?天高任鸟飞……”

      一句话还没说完,陈蚺就断了他的念想:“我舅兄只有过一房妾侍,还是家嫂进门前老太太给赏的。舅兄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柳大人让内子带一个如花姬妾进府,岂不给舅兄夫妻平添嫌隙。”

      柳青云不以为然:“京城里哪家不养几个歌舞伎,何况这篆香娘子身负异秉,谁家添了这么一个姬妾不是个美谈?”

      陈蚺不想和他争执,却也脸色涨红了起来。

      坐在另一边和柳夫人交谈的季氏远远地看到陈蚺气色不对,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夫君怎么了,今天要出行,可千万别动怒触了霉头。”

      柳夫人知道柳青云要干什么,她一个妇人家也不能阻拦,只能劝慰季氏:“男人们之间就那样,喜怒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这里有一个璎珞圈,原本是想添女儿或者孙女了给她的,可是我命不好,生了五个儿子,五个儿子也没给我添一个孙女。今日看到令爱心生怜爱之心,这权当我的一点见面礼吧。”说完,她从身旁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红色锦盒,递给了季氏。

      季氏这边欣然接受礼物为汤圆戴上新璎珞圈,那厢又是担忧,好像这一路都不会太平。

      行路难,路难行,难行路。

      唯有儿童不谙世事,摸着颈上的项圈只顾得欣喜,其他的都不在乎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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