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夫人》月幺儿

8、07.总堪那，好景如斯

　　07.总堪那，好景如斯

　　“不知公主找葭有何要事。”青葭端正地坐在席上，微微欠身，面上带着温和的笑。然而在袖子中的右手却揪紧了绢帕，她可以肯定，那条丝绸的帕子往后是用不来了。
　　安平略微抬起了头，眼眶却是有点红了，她轻声说道：“没事，怀玉郡君到了文皖来上学，恭喜你。”声音不大，恰好整个教舍的学生都听见了。

　　青葭了解安平，每当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心中是有了委屈了——脆嫩的嗓音里带着不易查觉的颤抖。

　　青葭点了点头：“多谢。”
　　安平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席案前，留给青葭一个僵硬的背影。

　　这时候青葭在想什么？
　　她突然感到了一种叫做“烦闷”的情绪。这是她计划好的，就像她想的那样，没有一点偏离，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可是她怎么不高兴了呢？
　　青葭垂下眼帘，看到了手中被捏得不堪入目的丝绸帕子。

　　或许，安平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的朋友吧？没有“朋友”的人，可能总是会想起以前的事了。

　　***

　　“青葭，你站住！”身后熟悉的声音张扬跋扈，带着安平近几年来特有的脾气。青葭也听说过安平公主近几年来的传闻，说是……
　　她站住脚步，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也没有回头。

　　周围皆是一片常青的景色，无法捕获到暮秋的萧索。青葭该庆幸这里是文皖的后院，平常没有多少人会来闲逛——倒不如说她是故意要往这处走的。

　　青葭终于吸了一口气，说道：“安平公主有何贵干。”语气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安平走到青葭面前，面上的表情不知是愤怒还是伤心：“为什么不理我？你还在生气吗？这么多年你的气应该消了吧？”

　　“我没有气。”青葭突然笑了出来，“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呢？”
　　“你骗我，你怎么可能不气！”安平一把抓住青葭的衣袖，“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有我的苦衷啊……”
　　是啊，你有你的苦衷……可是，有苦衷那又怎样？

　　青葭看着安平的眼睛，轻声道：“好啊。”
　　安平疑惑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答案？

　　“安平，我们不是小孩子了。”青葭继续说道。这声音真是轻，像是一阵风就会被吹散，可是安平还是听到了，她听到了，一字不漏地听了个明白。
　　我们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她和青葭都不是数年前说着童言稚语的孩子了，中间隔了太多的时光，饶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分离了数年也会冷淡，更何况她与青葭……

　　安平不是傻子，不然她早就死在未央宫里的一个小黑屋里了，如何会有今天的无限风光——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她付出的代价就是当初那个怯弱的司铭，还有青葭。

　　安平松开手，垂下眼帘，勾了勾嘴角：“知道了……本宫告辞，怀玉郡君慢走。”
　　“公主也是。”青葭冷眼看着安平离开，她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就像是一尊雕塑。
　　不管她到底要不要利用安平公主，她们也回不到当初了。

　　青葭看着不见了安平身影的幽径良久，渐渐低下头，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每一步的动作就像是最标准的模范，就算是宫中最严厉的教习女官也挑不出一丝毛病。而青葭知道，这是一场戏，在这个叫长安的戏台子上，上演着一场有她自导自演的大戏。

　　熙宛早就在太学门口候着了，眼尖地看见青葭从太学中走出，变带着披风和伞迎了上去，惹来青葭的一声笑：“我哪有这么娇贵。”
　　“女儿家娇贵一点也好。”熙宛说道，复又压低了声音，“郡君准备将黎公子如何？他已经在千荣楼候着了……”

　　青葭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双眸中有着不达眼底却难掩的笑意：“便让他等着吧。”
　　等，也是门学问。
　　青葭去不去千荣楼？
　　去，怎么不去。有场好戏不看的是傻子！

　　上了马车后青葭抱着手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她想起了数年前一场上元节。
　　那时候，她是小小的身子里有着一颗大人心，司铭是……

　　***

　　彼时好景如斯。
　　还是个严寒的冬日里，茫茫大雪落了满天，圣上感慨着“瑞雪兆丰年”却死了太多的人。
　　青葭刚巧在詹先生的准许下得了三日的假日——对于扮着孩的她来说。

　　六岁的孩童多半是在年前就开始惦记着过年时穿着的新衣或是长辈们发下来的霜糖，青葭倒是不在意这些，再好的衣裳她也有，再好的糖她也吃。她眼巴巴地盼着新年的鞭炮炸了她的耳膜不过是为了出宫一次。

　　虽然太后年纪大了，却十分体谅她这小辈的心情，见是元宵灯节宫里宫外都十分热闹，便也不限制她出宫玩乐，不过前提是让三皇子跟着。
　　三皇子彼时堪堪十七岁，在青葭眼中是个才上高中的小男生，在太后眼中却是个成年的皇子。至于为何会变成青葭的“保镖”，多半也是因为三皇子呆头呆脑的性格与帝位无缘，却又是嫡出所致。
　　于是青葭便与三皇子司永有了不错的交情。

　　“就让三郎陪你去，反正他也喜欢热闹。”太后扶着青葭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觉得少了些什么，从头上拔下一枚玉钗，帮着青葭戴上。
　　青葭笑嘻嘻地挽上太后的胳膊，说道：“永哥哥肯定欢喜急了，待在宫中听着夫子讲学可不好玩。”
　　太后笑嗔道：“就知道玩儿！”

　　算来算去，时间也差不多了，宫里虽比不上宫外热闹，确实一片的灯火辉煌。点点五彩的颜色在黑夜闪耀，青葭站在高处望去，觉得人间皇宫里的光华夺走了、掩盖了夜幕中似钻石般闪耀的明星，还有那一轮满月。
　　司永带着几个随从已经在长乐宫的宫口等候着了，绿妗不会出宫，也便是青葭孤身一人与司永出了宫。

　　“阿葭！”司永长相肖了皇后的精致柔和，在昏暗的灯光下，青葭真觉得他是个单纯的男孩。
　　青葭跑了过去，被司永一把捉住身子，被抬了起来。这高度让青葭有点心惊胆战，于是便叫了起来：“永哥哥！你快放我下去！”
　　“不容易见你啊阿葭！祖母可紧着你了，见都不让我见你！”司永放下青葭，蹲下身子与她差不多高度。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可真是单纯。青葭不动声色地如是想着。
　　“走啦走啦，今天晚上宫外不知是有多热闹呢！”司永牵起青葭的小手，将她抱上了马车，顺手又把一只精致的荷包塞到她怀里，青葭投去疑惑的目光。
　　司永哈哈一笑，说道：“里面的东西用处多着呢！跟着永哥哥我出去，绝对是最好的！”

　　青葭心中暗自撇嘴，谁知道你是如何玩的呢。她绝对不会相信司永是个老实做学问的皇子了。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马车便停了下来，听写车外嘈杂的人声，青葭突然感到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咱们下车吧。”又是被司永抱着下的车，其实青葭很想告诉司永她真的没有那么不济，连一个车都不会下。

　　可惜粗线条的三皇子是体会不到青大小姐的心声，继续牵着她的小手说着话：“前面就是万福桥了，吃上一碗元宵，走过万福桥，来年可是有了好运了……”司永像个话唠一样的说着，他与青葭在随从的跟从下不断地往前走去，司永突然问道：“阿葭，你喜欢什么馅儿的元宵？”
　　青葭挺意外的，倒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豆沙馅儿的，永哥哥喜欢什么馅儿的？”
　　“当然是肉馅儿的。”司永弯腰捏了捏青葭白嫩的小脸，“原来阿葭喜欢的是豆沙，红豆呀，那可不好玩呢！”
　　青葭一愣，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红豆，相思豆呀，这寓意多不好！”司永理直气壮地说道。
　　青葭“噗”地笑出了声。相思豆？第一次听到可以的这么瞎掰的。

　　沿着这条街，周边都是卖花灯的，司永带着青葭在店铺前停停走走，找了好长时间，终于将一只暖黄色的花灯往青葭手中一塞。她被司永这举动吓了一跳，接过花灯一看，便知道这是送给自己的，上面画着的纷纷芦花，可不就是她的名字吗！

　　“哎，公子，这灯咱们可不卖的！”打扮利索的年轻小伙计笑容满面，口中说着客客气气的话，“您要是想要，得猜对这灯谜！”
　　三皇子眼睛一瞪：“本公子愿意买，你还不给面子？”说着，便要发怒。
　　“这是规矩呀，咱们不差钱，猜对了灯谜就把这花灯送您了，小姑娘看着呢，还真挺喜欢的！”伙计一丝不惧，依旧乐呵呵地说着话。
　　司永倒也不是不讲理之人，于是也笑了：“嘿！听你说这还真有那么点意思，那便猜一猜……阿葭，你要是猜中永哥哥就把这灯送你了。”

　　青葭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心想着这花灯你敢说不是特意给我的？
　　心知这三皇子性子就是这样，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伙计见是如此，于是出声念道：“千回百转，教是巧如流云，来来往往，都是美若锦花。打一物！”
　　“……这东西真的有吗？”司永一脸怀疑地看向伙计。
　　伙计重重地点头：“定是有的。”
　　青葭仔细思索着，短短的两句话，看似不应该难的。

　　“那是机杼呀~”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出现，青葭转头望去，看到了一个打扮成小宫女样的小姑娘。
　　小姑娘说道：“机杼上的梭子可不是‘千回百转’，织出来的布可不是‘美若锦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