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抄》三翎

1、第 1 章

　　a.
　　雪从天空中洋洋洒洒落下，有一个指尖盖那么大的雪片飞扬在眼前。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过了今晚，路上便会有厚厚一层积雪了吧。野璃呼出一口气，白腾腾的水汽立刻消散在空气里。
　　一片雪花飘落在野璃的睫毛上，野璃用力眨眨眼。霓虹灯晃得人晕晕乎乎，不知是雪水流入自己眼中还是真的是自己的泪水，野璃在氤氲中好像看见了那人。他穿着自己熟悉的浅灰色大衣，在人群里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那人，已经离开三年了。回忆与疲惫决堤般袭来，带着无限倦意笑了笑。野璃自语道：“傻妞，加油，都说不会在意了。”
　　可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发抖呢？
　　——就当是因为太冷了吧。

　　b.
　　作为一个优等生，佐前野璃无奈地叹了口气，就会有一大堆无聊的竞赛要参加。
　　本来是个很美好，悠闲，懒散，自由的周末，却不得不放弃转而来到这个憋死人的考场里面对一张该死的奥数试卷。眼下这道题也解不出，心情却变得越来越浮躁。野璃索性转起笔。
　　“嗒啦——”第一次掉下来，再转。
　　“嗒啦——”呀，明明可以转到大拇指的。再来。
　　“嗒啦——”
　　……
　　如此数次后，野璃终于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总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环视一周，突的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写满不耐烦。野璃讪讪地对他笑笑，暗自懊恼了一下。
　　看来是不能转笔了。停歇了几分钟，野璃稍稍侧过头偷看刚才的那个男生。他似乎做得很顺，神色间是满满的自信。细致的轮廓，精致的五官，刘海的几缕发丝遮住了那双好看的眼睛，气质很好的样子。野璃看向他的试卷，原来他叫江藤一。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呢。
　　大脑快速运转，绝对在哪里听见过。几秒后，佐前野璃的脸色顿时黑了三分，怨气上升，瞬间进化成非生物，嗜血的目光射向无辜的江藤一，以“原来是他”外加三个感叹号砸过去。可是我们的江藤大人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的样子，依旧淡定地答题。
　　是家族仇怨么？当然不是。其实不过是这位江藤大人在某次竞赛中小胜了野璃而已。不过显然，野璃不这么认为。作为学校数一数二的尖子生，在竞赛中惨败，比第一名少了很多很多很多（……）的分，颜面何存。更何况那次比赛自己精心准备了好几天，输得不明不白（……），太不甘心。野璃恨恨地盯着江藤一，对方却没反应，她翻了个白眼。想想反正这次铁定不能赢，野璃收拾好东西，还是早些离开这个让人不爽的地方才是。
　　走出考场，神清气爽！
　　忽然有一人走过野璃身边。野璃清晰地听见对方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冷哼。诧异地看去，竟然是江藤一。他好看的眼中满是讥讽，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原来，优等生中也会有偷看别人答案的小人么？”
　　苍天见证，佐前野璃的兽性被江藤大人成功挖掘出来。可是，野璃也不是俗物。她硬生生忍了下来。她勾了勾嘴角，回道：“没必要。”绕过某男，步履矫健地向前走去。
　　直到意识到手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发现是指甲抠到肉，留下了深深的半月痕迹。过了很久以后才消失。

　　c.
　　周末的时候，野璃独自去了游乐园。
　　除了新增的游戏项目外，游乐园还是同三年前一样，热闹又温馨。年轻的男孩将自己的围巾围在女孩的脖子上，牵着她的手，无比甜蜜。想当初，这里可是自己和小一第一次亲密接触的地方。
　　坐完摩天轮下来，边感叹着原来白天坐真的是没有情调啊边懊恼怎么当时没有和小一起来坐坐。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不远处一位妈妈带着孩子正从人偶手中接过一朵蓝色的气球。人偶好像察觉到野璃的注视，身体猛地一震，接着缓缓向野璃的方向走来。野璃吃惊地睁大眼，人偶走到她面前，抽出一朵粉色递给她。野璃瞬间晃了神，看着气球，回忆占据大脑。泪眼朦胧反应过来时，人偶却站在先前分发气球的地方，仿佛未曾离开过。
　　手中的粉色，也只剩下自己的温度。

　　d.
　　和江藤一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但野璃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再见面。
　　和同学去游乐场玩。游乐园永远是少女梦想中与白马王子初遇，一见钟情的最佳理想地点之一。可是。当看清距离自己十米开外的人时，佐前野璃的嘴角一抽。今天真不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是的，那个人就是江藤一。此时他正身穿玩偶服，抱着大大的玩偶头坐在花坛边休息。刘海耷拉在额上，少年随意地一撂，露出光洁的额头。漂亮的眼眸一转看见少女。女生正以一副算我倒霉的表情嫌恶地在不远处看着他。江藤一微微笑起来，这个女生很有趣，看起来明明不喜欢读书，脾气也不好的样子，可外表的表现却与她本身却是两个极端。少年略想一下，戴上头套，向女生走去。
　　野璃看见江藤戴上头套径直走到自己面前，居然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几步。他……想干什么。可爱的布偶人歪歪脑袋，将手中的气球分一个粉色给野璃。野璃被震住了，眼前这个男人功力实在深厚。明明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他居然还给自己气球。他的脑子该不会被门夹了吧？
　　虽然心中强烈怀疑江藤一的动机，野璃还是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接过气球。但下一秒野璃的笑就凝结在唇边。布偶人揽过野璃，给了她一个热情的大拥抱。野璃愣在原地。看见女生痴呆的表情，江藤大人心情颇好地笑笑。随即也给女生身边的朋友一个拥抱，转身离去。
　　野璃终于反应过来，她握紧拳头，默默翻个白眼。不得不承认，她被刺激到了。江藤一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而头套下，少年的嘴角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e.
　　回到公寓是接近零点的时候了。将气球系在床头后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读完高中后就没有再读书，而是在一家杂志社当起了签约作家。老师和同学当时都非常不理解她的作法，和父母的关系也一度闹得很僵。这么选择的原因很简单，那人说，不喜欢读书的话，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在那人走后就义无反顾地当起作家。
　　是义务反顾噢，小一。
　　野璃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已经退色的戒指，温柔的笑笑。电脑启动完毕，野璃回过神，瞳孔猛地一缩。电脑屏幕上映着一个身影，他站在野璃身后，脸隐没在黑暗中。野璃颤抖着转过头。
　　“……小一？”
　　可是什么也没有，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有。
　　“小一！小一我看见你了，你快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小一……”
　　野璃有夜盲症，但她不敢开灯，她怕少年会走。于是像个瞎子似的在黑暗中横冲直撞。

　　少年倚在墙壁上，不忍去看那抹身影，眼中满满都是难以言喻的痛楚。

　　f.
　　郁闷地咬着笔头，这次相见只能怨自己太优秀，被学校推荐进这个课题。也不是没想到，见到江藤一，是用果然作句首说出整句话的。
　　遇到就算了，但被分到同一组让野璃怀疑难不成是天注定？
　　可不得不说，他真的很厉害，难题在他面前都不算什么。而且他好象有种魔力，他的存在会让野璃觉得安心。野璃侧头看这个神奇的少年，正在做化学实验的他眼中没有轻佻，神情是专注又严肃的。
　　其实他并没有那么讨人厌，不是吗？
　　江藤突然抬头，自信地宣布：“成功了！”他飞扬的眉与弯起的嘴角让野璃在刹那失神。真像个孩子呢，这时候的他。野璃的心跳扑通扑通，少年凑近她：“哎？你脸红什么啊？”
　　野璃一把推开江藤：“热。”
　　江藤笑笑:“佐前同学。”
　　“啊？”
　　“等等，一起吃饭吧。”
　　“……好。”

　　在宿舍前不远的面馆里，所谓吃饭。
　　沉默。
　　野璃尴尬地看看江藤，居然只有他们俩。
　　“那个，江藤同学啊。”耐不住沉重的气氛，野璃开口。
　　“嗯？”
　　“怎么只有我们两个啊？”
　　“因为据我观察，只有你很闲。”
　　“……”
　　沉默。
　　“江藤同学，我看你真的是很厉害呢！”再度开口。
　　“承蒙夸奖。”
　　“没有没有！我讲的是真话！”
　　“真话也不用那么激动，反而听起来像假话。“
　　“哈……哈哈，是么……”
　　沉默。
　　对方还是一副死人脸，吸面。
　　“江藤同学，我……”
　　“行了，”被打断，“我知道你没有话题。”被拆穿，“所以别讲了，吃完再说吧。”
　　这个人还真是。野璃虽然心里想着，但还是乖乖低下头吃面。
　　一餐完毕，心累。
　　夜晚的风吹起微黄的发梢。野璃瑟缩一下，冬日的风还是很刺骨。路灯把两个影子长长地拖在背后。一抹白色飘下来，紧接着再一片。
　　“看！江藤，下雪了下雪了！“她兴奋地拉住江藤的袖子摇晃。
　　“是，我有看到。“少年看着蹦蹦跳跳的女孩，微笑，”很好看。“
　　“是吧？是啊！“野璃伸出手，接住一片雪，雪花马上就溶化在手心，变成一颗小小的水珠。”真美啊。“
　　野璃拉起江藤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刚才我在面馆里说你厉害是真话。“握住一片雪，女生俏皮的一笑，”那个，雪花为我见证咯。“
　　江藤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他轻轻说：“我知道。“

　　拉住的手，到告别时才放开。

　　g.
　　野璃放下手中温热的咖啡，指尖离开杯子不久就变得一片冰凉。正在写的这个故事从短篇慢慢变成中篇，最后成为长篇。眼下是该给个收尾，却突然写不下去。也许是因为故事中主角的原形是自己和小一的关系，不忍下笔吧。
　　野璃叹口气，走到窗边，从28楼望下去，夜景美不胜收。算算日子，又快到那天了呢。一年又一年，原本以为小一你不在的时间会很难熬，却转眼过去三年。
　　小一啊，到现在为止我还耿耿于怀于我们的结局。最终的结果并不应该是这样啊。

　　趁着周末去了一次孤儿院。小一，你知道么？在那里我结识了和你有着相同病症的孩子。他才9岁，那么小。因为是孤儿，又患有这种病，所以他比其他的孩子都比较成熟些。有时他懂事得让人心疼。还记得那是我作为社工第一次去到那里，他略苍白的脸色和那两颗黑的见不到底的双眸一下把我吸引了。当院长告诉我他的病情时，我当时的惊讶程度并不亚于知道你病情的时候。
　　CLL，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这个叫阿隆的孩子已经发过一次病，被救回来。虽然没有亲见，但是待他回到孤儿院我再去看他时，真不知道要如何形容。他身上淡淡的消毒药水味让我忍不住流下泪。他用瘦长的指节抹去我的泪水，一如你当初。
　　我看向他墨黑的眸子，小小的瞳孔里小一你温柔地对我微笑。

　　你走以后，我觉得哪里都有你的影子。

　　小一，那么想你的我要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