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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倭害 ...

  •   东昆仑山道,朔风猎猎。
      天际传来尖锐的哨声,红袍苍甲的天策伸出手臂,一只玉爪猎鹰闪电般掠下,收翅落在他的手臂上。
      身侧的五毒男子笑道:“这等极品海东青,米丽古丽都舍得拿出来,可见对将军不是一般的青眼有加。”
      魏天书没有理会他,从鹰隼爪上取下装着情报的小小纸筒,展开看了一眼,便把纸条揉碎散入风中。
      “将军这表情……看来又是一无所获了。”
      天策轻哼一声,手臂一扬,海东青再次展翅飞去。
      五毒仰起头,望着那鹰隼的影子渐渐消失在天际,自言自语道:“巡山数日,却一直不见那两人的行踪,莫非耗子在长乐坊,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据点?”
      魏天书终于开口道:“他早已退出浩气盟。”
      “谁知是不是继续做耗子的暗线。”五毒嘴角轻扬:“怎么,莫非魏将军见到旧相好,又开始心生恻隐了?”
      天策眼神骤然一冷,寒铁玄冰般刺过来。
      五毒忙打了个哈哈:“呵,容葎不过说笑而已,将军何必放在心上。”
      魏天书眯起眼睛,掉转马头:“天色已晚,容先生想必也累了,不如先行回营,某自去巡查即可。”
      “将军这是要赶容葎走吗?”
      “听说铁墨公子伤势仍有反复,容先生难道不去看看吗?”
      提及林铁墨,容葎俊美的容色微微一沉:“……师弟他,技不如人,受点教训也好。容某倒是好奇,将军这等人物,又有黑甲铁骑压阵,怎么会也放那叛徒跑了?”
      魏天书淡然回视:“容先生这是要拿我问罪吗?”
      容葎笑道:“不敢,只是好奇而已。”他抚过手中的蝎心忘情,眼中掠过一丝狠厉:“不过,容某也想见识一下,那位‘魑魅剑’是否真有传说中那般神通。”
      “是吗……”魏天书不动声色地弯弯嘴角,极目远眺,一片冰雪茫茫。
      “魑魅剑”是谢晓元在恶人谷闯下的名号,当年谢晓元孤身投效恶人谷时,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不免招来一些蛇鼠之辈的打压和觊觎。然而,这些打压和觊觎,在谢晓元第一次亮剑之后,尽数收敛无声。
      魏天书第一次见谢晓元出剑,是他单人支剑,对上几个臭名昭彰的恶人“前辈”。恶人谷中本是弱肉强食,当时他虽然对这个容貌清秀的小道士也有几分兴趣,却只是饶有兴味地袖手旁观,本以为这新来的小绵羊立时会被拆吃入腹,结果却颇为出乎预料。
      明明是名门正派出身的剑客,一手剑法却使得如此波谲云诡、迷离惝恍,像荒原上的野火,野墓间的幽魂,出剑便是死亡,而这死亡来得悄无声息,对手甚至来不及捕捉他的身影,便已被他手中的剑割开咽喉。
      最后一个恶人倒下,满身血污的少年在尸骸中抬眼,堪堪与不远处的抱臂观战魏天书遥遥相对。
      那双眼,既没有丝毫得胜者的骄傲自得,也不存恶人谷中常见的嗜血凶残——而是惶恐而孤绝,愤怒而凄楚,像刚刚从豺狼口中脱出的羚羊,用脆弱的角和蹄,捍卫自己的生命和尊严。
      他把人的剑法,练成了鬼,是为“魑魅”。

      魏天书想,他曾经以为自己看清了那人鬼魅剑法之下所掩藏的孤弱和无助,以为略施手段,便能让这只迷途的小羊乖顺驯服。然而后来,他才痛苦地发现,原来连那些孤弱和无助都是假象,他以为自己是狼,那人是羊,殊不知温顺的绵羊其实是伪装好的猎手,隐身暗处,冷眼待他坠入陷阱,然后雷霆出手,给予致命一击。

      思及此,他忽然反手一枪,将路边的一块岩石击得粉碎。

      “容先生想见识魑魅剑,却也不难。”魏天书冷然回望,眸中有淡淡的血色:“只是这冰血大营,既然尚以魏某为主,叛徒的命,自然也需留待魏某来取才是。”

      恶人谷漫山遍野搜寻谢晓元和叶飞羽的时候,被搜查的对象却正宅在东落雪谷地的一户民宅里,百无聊赖地养蘑菇。
      救他们的是一对猎户兄妹,哥哥萧叶曾当过兽医,谢晓元腰上缝得歪歪扭扭的伤口便拜他所赐,妹妹萧兰温柔活泼,烧的一手好菜,叶大少养伤养得竟还长胖了些许。每天除了吃、睡和闹腾谢晓元,就是和小姑娘在一起胡吹大侃。
      谢晓元的伤势也慢慢好转,能够下地以后,便经常搬把藤椅躺在院子里,听藏剑小少爷在萧兰面前胡吹大气,故弄玄虚地讲些他“经历过的”江湖轶事,把小姑娘唬得一惊一乍,惹得他常在一旁窃笑。
      “说起那柄‘残雪’,那可是我们庄主花了三年时间,在南海海底寻得千年寒铁,又花了六年,才铸成的宝剑,我亲眼见过,可漂亮了……”
      萧叶从窗子里探出头来:“阿兰,芳婶要你做的帽子缝好了吗?”
      “做好了,我这就送去。”萧兰连忙应了一声,对叶飞羽摇摇手:“我先出门啦,回来再听你讲。”
      叶飞羽忙道:“那我陪你去。”他腿上的伤已痊愈,但为躲避恶人谷搜捕,一直憋在家中不敢出门。今天实在是熬不住了,谢晓元本想阻止,萧兰却笑道:“芳婶就住在村口,叶大哥陪我走走无妨。”
      谢晓元只得作罢,眼看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他仰起头,冬日里黯淡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而舒适。
      一片暗影从身后靠近,遮住阳光。
      他睁开眼,是素来沉默寡言的萧叶正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碗药。
      谢晓元把药接过来一饮而尽,笑道:“多谢,师弟的医术,真是愈发进益了。”
      萧叶道:“我们这些人,流落江湖,命自然要硬些。”
      谢晓元无声地笑了笑,把碗还给萧叶:“东谷往玉虚峰的路径还能走吗?”
      “阿兰前日去探过,恶人谷日夜巡查,只差掘地三尺,东西两径皆飞鸟难逾。”
      谢晓元抬手盖住脸,萧叶听见他在手掌之下轻轻叹了口气:“真是麻烦……看来,只有动用老关系了。”
      “你要借浩气盟的路?”
      谢晓元放下手:“我好歹替他们卖命许多年,这点面子,他们还是会给的。”
      萧叶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廖师兄从山上传信,师尊伤势又有反复,昆仑派联手浩气盟,封锁了小苍林和东岭出口,山下给养不继,护卫弟子出营觅食,也被他们打伤。”
      谢晓元默默听着,情绪却并不见一丝波动:“那么,恶人谷可有动静?”
      “千代说,前些日子肖药儿遣使递上拜帖,说能治好师尊的伤。”
      “肖药儿……”谢晓元嗤笑一声,萧叶忙道:“肖药儿使毒之法臭名昭著,护卫弟子当然不会让他接近师尊,千代连信都没有上呈,就把那使者打发走了。”
      谢晓元摇摇头:“转告千代师妹,先不必跟恶人谷撕破脸。我们离恶人谷越近,浩气盟越是着急,昆仑派虽然可用,但论及实力,尚远不足以制衡刀宗。”
      萧叶眼神一亮:“师兄的意思是……”
      “浩气盟固然忌惮刀宗,但此时此地,他们恐怕更忌惮恶人谷。”谢晓元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听说现在昆仑浩气营的主事,是道林大师,我与这位师父当年也算是点头之交。”
      “师兄是打算带那藏剑向他求助?”
      “不是我带他,是他带我去。”提到叶飞羽,谢晓元的眉宇舒展开来,仿佛一瞬间云散雨霁:“别忘了,这小少爷是昆仑派重礼延请的铸剑高手,而我,不过是他雇来的随从。”

      突然,远处一声尖厉的哨音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声,这是刀宗弟子危急时用以呼救的响箭讯号,萧叶神情陡变:“是阿兰!”
      两人皆是一惊,急忙循声追出去,在一处山坡下看见萧兰披头散发地飞奔过来,身后三四个手持长刀的黑衣人紧追不舍,其中一人忽然一扬手,一枚闪闪发亮的铁叶镖直袭萧兰后脑。
      萧叶手中的猎叉飞出,正好与那枚铁镖相撞,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黑衣人脚下阻了一阻,而道士的身影已如大鹏般飞扑过来,雪亮长剑势若流星,分刺各人要害。
      萧兰大声叫道:“快别管我!叶公子还在那边拼杀!”谢晓元心下一沉,丢给萧叶一句:“不要留活口!”便提起轻功纵身飞出,数个几落便翻过山坡,果然听到刀兵击撞之声。

      叶飞羽手持御风,汗水顺着脸颊流下脖颈。他的肩、背都受了伤,虽然伤口不深,但挥舞重剑已颇为吃力,好在手中的“御风”是父亲亲手打造的名剑,轻薄锐利,削铁如泥。他仰仗宝剑之功,方支撑到现在,否则,恐怕早已被眼前这数名黑衣刀客砍成肉泥。
      他和萧兰半路遇到这伙来路不明的黑衣杀手袭击,他拼命拖住敌人,让萧兰逃走,但似乎还是有几个杀手追了过去,也不知她能不能躲过——不过这些担心早已于事无补,连番恶斗下来,现在连他自己都已经筋疲力尽了。
      领头的黑衣刀者似乎也看出他体力不支,狞笑道:“少年人,交出你手中的剑,我可以保你全尸。”
      他说的虽然是官话,但口音甚为奇怪,叶飞羽御风一横,哈哈笑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猪狗讲话!”
      那人勃然大怒,飞扑过来,一刀劈下,叶飞羽正欲挥剑格挡,背后已有白衣剑客飘然而至,拖着他的衣领向后一拽,同时一剑刺向来敌。
      黑衣人神情大骇,抽身疾退,可他退到哪儿,那把剑就跟到哪儿,旁边的同伙急忙挥刀上前援救,然而白衣剑客等的就是他们上前——他忽然剑锋一转,“吞日月”之势已成,黑衣人行动顿时一滞,而白衣人的长剑已挟着冰冷杀意,迫身而来。
      叶飞羽见谢晓元出剑已有数次,但没有一次似这般凌厉激烈。道士的身影闪电般穿梭于黑衣杀手之间,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屠杀——天道剑势配合“凌太虚”“碎星辰”的气场,交织成一张密密的剑网,有些黑衣杀手还来不及出刀,就已化作一道道血肉横飞。
      不消片刻,纯白的雪地上已横七竖八地铺满断肢残骸,最后一个活着的黑衣人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持刀的双手抖如筛糠,他一边摇摇晃晃地后退,一边嘴里叽里哇啦地大叫着什么,也不知是哪国语言,叶飞羽一句也听不懂,问道:“他在说什么?”
      谢晓元没有回答,他面沉如水,冷冷打量了那个黑衣人几眼,剑刃平举,势守中段,剑锋却斜斜指向他的左眼位置——
      这是一刀流中“断月剑”的起手式,“断月剑”是一刀流剑法精髓,谢云流只教了几个辈分高的嫡传弟子,谢晓元此时以断月起手对付同样使“一刀流”的刺客,俨然是以师门长徒的身份,剔除内奸,清理门户。
      那黑衣刺客见他起式,眼中终于露出绝望之色,他大吼一声,持刀猛冲过来,谢晓元轻轻一闪,黑衣人刺了个空,道士的剑却已悄无声息地从他左腹切入,贯穿心肺,破肩胛而出。这一剑迅捷无比,谢晓元一击得手,随即飘身后退,抽剑时甚至没有一滴血溅在身上。
      他回过头,见叶飞羽还呆立在一旁,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幅布巾,替他包扎伤口。
      叶飞羽默默地由他包扎,过了半晌,忽然问道:“这些杀手是不是东瀛人?”
      谢晓元为他裹伤的手顿了一顿,反问道:“你如何确定他们是东瀛人?”
      叶飞羽道:“扬州附近有个寇岛,听说不少东瀛倭寇在那里聚居,官府不管,山庄也曾派人去清剿过几次,但总是收效甚微。”他看着地上的尸体,面上现出疑惑之色:“可是,为什么他们也会在这里?还要杀我夺剑。”
      “藏剑山庄的名剑,谁不眼红?”谢晓元淡淡应了一句,抬手替他理了理头发:“好了少爷,兰姑娘还在等我们,快去跟她回合吧。”
      叶飞羽睁大眼睛:“小兰!她没事吧?”
      谢晓元噗嗤一笑:“总不会比你有事,武功不济还逞强,若非道爷我及时赶来,你都要被炖成鸡汤了……”
      “混账!看不起人是不是!来决斗!”
      “少爷你何时才能认清打不过贫道的事实?”
      “那扣你工钱!”
      “……你这是耍赖。”谢晓元哭笑不得:“好了不跟你闹了,我们要赶紧回去整理行装,准备动身了。”
      叶飞羽愣了一愣:“这就走?恶人谷不找咱们麻烦了吗?”
      “怎会不找?”谢晓元无奈地笑了笑:“我们不过是去见几个或许能帮上忙的朋友。”

      他抬起头,远处正是巍巍昆仑,天高云淡,然而,这表面上的宁静,却已掩盖不住冰川之下,暗流汹涌。
      他想起刚才那个一刀流刺客临死前说的话——“藤原大人不会放过你们!”心中不禁冷冷一笑,究竟是谁不会放过谁?
      他要走的路,神鬼莫阻,何况区区一介藤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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